霓裳羽衣歌
唐 · 白居易
译文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
我从前在元和年间侍奉宪宗皇帝,曾参加皇宫内宴设在昭阳殿。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千百种歌舞数也数不清,其中我最喜爱霓裳羽衣舞。
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
跳舞时正值寒食节的春风天气,在玉钩栏杆下香案前面。
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
案前跳舞的人面容如玉,不穿寻常人家的俗世衣裳。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身披彩虹般的衣裳和霞光般的披肩,头戴步摇冠,花钿璎珞累累垂挂,佩饰珊珊作响。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姿态轻盈仿佛承受不住绫罗绸缎,顾盼聆听悬挂的乐器,行步又停。
磬箫筝笛遰相搀,击𢬍弹吹声逦迤。
磬箫筝笛交替相和,敲击弹吹的声音绵延不绝。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散序六遍奏完衣袖还未动,仿佛阳台上的宿云慵懒不飞。
中序擘𬴃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中序初入节拍声如裂帛,像秋天的竹竿迸裂春冰破碎。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飘然旋转轻如回风飘雪,嫣然纵身如游龙惊起。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小垂手之后柔弱如垂柳无力,斜曳裙裾时仿佛云气欲生。
烟蛾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淡眉微蹙姿态万方令人难胜,风中的衣袖高低起伏仿佛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仿佛上元夫人点鬟招来萼绿华,又似西王母挥袖送别许飞琼。
繁音急节十二徧,跳珠撼玉何铿铮。
繁密的音节急促的节奏奏了十二遍,如跳珠撼玉般铿锵悦耳。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飞翔的鸾鸟跳完后收起翅膀,鸣鹤般的曲终长音袅袅不绝。
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
当时乍见此舞惊动了心目,凝神注视仔细聆听仍觉得不够。
一落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闻此曲。
一朝落入民间八九年,耳朵冷落不曾再听到此曲。
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唯闻杜鹃哭。
在湓城只听到山魈的怪叫,在巴峡只听到杜鹃的悲啼。
移领钱唐第二年,始有心情问丝竹。
调任杭州的第二年,才有心情过问丝竹之乐。
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觱栗沈平笙。
玲珑弹箜篌谢好弹筝,陈宠吹觱栗沈平吹笙。
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
清亮的弦声和脆美的管声出自纤纤素手,教会了霓裳羽衣这一曲。
虚白亭前湖水畔,前后祗应三度按。
在虚白亭前的湖水边,前后只排演了三次。
便除庶子抛却来,闻道如今各星散。
随即被任为庶子便离开了这里,听说如今乐人们已各奔东西。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
今年五月来到苏州,晨钟暮角催人白了头发。
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
埋头批阅公文常到深夜,一直不曾听笙歌直到秋天。
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问。
秋天来了无事多有闲愁烦闷,忽然想起霓裳羽衣舞却无处打听。
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
听说您管辖之地多有乐师,便问有没有会跳霓裳羽衣舞的人。
荅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
回答说七县十万户人家之中,没有人知道霓裳羽衣舞。
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
只寄来一首长歌给我,题作霓裳羽衣谱。
四幅花牋碧间红,霓裳实录在其中。
四幅花笺碧绿间朱红,霓裳舞的真实记录就在其中。
千姿万状分明见,恰与[昭]阳舞者同。
千姿百态看得清清楚楚,恰与当年昭阳殿中的舞者相同。
眼前髣髴覩形质,昔日今朝想如一。
眼前仿佛看到了那身姿形貌,昔日今朝想来浑然如一。
疑从魂梦呼召来,似着丹青图写出。
疑是魂梦中被呼唤而来,又像是用丹青画笔描绘出来。
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
我喜爱霓裳舞您理当知晓,抒发于歌咏形之于诗篇。
君不见我歌云,惊破霓裳羽衣曲。
您没见我歌中写道,惊破了霓裳羽衣曲。
又不见我诗云,曲爱霓裳未拍时。
又没见我诗中写道,最爱霓裳曲未入拍时。
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
从来绝技都有其主,杨氏创制了声调您编写了乐谱。
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
您说此舞难得传人,必须是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人。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吴国美女小玉已化作飞烟,越国佳丽西施也已化为尘土。
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
娇美的花容巧笑已沉寂已久,娃宫苎萝山只剩空空的遗迹。
如君所言诚有是,君试从容听我语。
如您所说确实有道理,请您从容听我说。
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
如果非要找到国色天香才传授,恐怕人间就要失传此舞了。
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擡举。
美丑优劣难道相差很远,大抵只在于人的栽培提携。
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
李娟张态您不要嫌弃,也打算随宜将就着教她们学起来。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白居易关于唐代著名舞蹈「霓裳羽衣舞」的详尽记述。诗人回忆元和年间在宫中观看此舞的震撼体验,后来在杭州尝试复原,到苏州后发现无人能舞,只有友人寄来舞谱。全诗对霓裳羽衣舞的舞姿、音乐、服饰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绘,是研究唐代舞蹈的珍贵文献。
逐句解读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我从前元和年间侍奉宪宗皇帝,曾陪侍内宴在昭阳殿。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千百种歌舞数不胜数,其中最爱霓裳舞。
「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舞时是寒食节春风天气,在玉栏杆下香案前。
「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案前舞者容颜如玉,不穿人间俗服。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穿着彩虹般的裙裳和霞光般的披肩,戴着步摇冠,钿璎珠串累累佩饰珊珊作响。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姿态轻盈似承受不住罗绮之重,回顾倾听音乐时行时止。
「磬箫筝笛遰相搀,击𢬍弹吹声逦迤」:磬箫筝笛交替搀和,击弹吹奏声逦迤绵延。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散序六遍奏完舞者还未动衣,如阳台上的宿云慵懒不飞。
「中序擘𬴃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中序开始初入节拍,如秋竹竿裂春冰碎拆。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飘然旋转如回风飘雪般轻盈,嫣然纵送如游龙受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小垂手之后如弱柳无力,斜曳裙裾时如云气欲生。
「烟蛾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烟眉轻敛不胜娇态,风袖高低起伏似有情意。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如上元夫人点鬟招唤萼绿华,如西王母挥袖辞别许飞琼。
「繁音急节十二徧,跳珠撼玉何铿铮」:繁音急节反复十二遍,如跳珠撼玉般铿锵。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如飞翔的鸾鸟舞罢收翅,如唳鹤曲终长引余声。
「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当时乍见惊心夺目,凝视谛听犹嫌不足。
「一落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闻此曲」:一落入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听到此曲。
「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唯闻杜鹃哭」:在湓城只听到山魈的怪语,在巴峡只听到杜鹃的悲啼。
「移领钱唐第二年,始有心情问丝竹」:移任钱唐第二年,才有心情过问丝竹之乐。
「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觱栗沈平笙」:玲珑弹箜篌谢好弹筝,陈宠吹觱栗沈平吹笙。
「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清弦脆管出自纤纤玉手,终于教成霓裳一曲。
「虚白亭前湖水畔,前后祗应三度按」:在虚白亭前湖水畔,前后只排演了三次。
「便除庶子抛却来,闻道如今各星散」:随即被除授庶子抛却而来,听说如今各人星散。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今年五月来到苏州,朝钟暮角催人白头。
「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问」:秋天无事多闲闷,忽然想起霓裳无处寻问。
「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听说你部下多有乐工,问有没有会霓裳舞的。
「荅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回答说七县十万户之中,没人知道有霓裳舞。
「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只寄来一首长歌给我,题作霓裳羽衣谱。
「四幅花牋碧间红,霓裳实录在其中」:四幅花笺碧红相间,霓裳的实录在其中。
「千姿万状分明见,恰与昭阳舞者同」:千姿万状看得分明,恰与昭阳殿舞者相同。
「眼前髣髴覩形质,昔日今朝想如一」:眼前仿佛看到形貌,昔日今朝想象如一。
「疑从魂梦呼召来,似着丹青图写出」:疑是从魂梦中呼召而来,仿佛用丹青图画写出。
「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我爱霓裳舞你理当知道,已发于歌咏形于诗中。
「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历来妙事都有主人,杨氏创制声调你制舞谱。
「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你说此舞难得其人,须是倾城倾国的佳人。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吴地妖姬小玉已化为烟,越国美女西施也化为土。
「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娇花巧笑早已寂寥,娃宫苎萝山也成空址。
「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如果非要国色才能传习,恐怕人间要废弃此舞了。
「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擡举」:美丑优劣哪能相差多远,大抵只在于人的赏识栽培。
「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李娟张态你不要嫌弃,我也打算随宜教她们习舞。
艺术手法
此诗七言古体篇幅宏大,是白居易描写音乐舞蹈的杰作。前半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霓裳舞的服饰、音乐、舞姿,多用比喻:「回雪轻」写旋转、「游龙惊」写纵送、「柳无力」写垂手、「云欲生」写曳裾,每一比喻都精准传神。后半转为叙事,从宫中观舞到地方寻舞不得,以个人经历折射出霓裳舞从盛到衰的历史命运。
总体评价
此诗是研究唐代霓裳羽衣舞最详尽的文字记录,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白居易以亲历者身份记录了舞者的服饰、音乐的结构、舞蹈的动作,又以个人命运折射安史之乱后宫廷艺术的衰落。末段关于不拘国色亦能传习的议论,体现了白居易艺术平民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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