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来舟中示舍弟五十韵

唐 · 白居易

译文

昔作咸秦客,常思江海行。

从前在长安做官时,常常想着乘舟在江海间远行。

今来仍尽室,此去又专城。

如今带着全家老小一同出行,此去又要掌管一座城池。

典午犹为幸,分忧固是荣。

能做司马之职已属幸运,为朝廷分忧治理地方也是荣耀。

云展帆高挂,飙驰櫂迅征。

云开雾散扬帆高挂,疾风驱使船桨飞速前行。

山逐时移色,江随地改名。

山色随时间推移不断变化,江名随地域不同而更改。

夏口烟孤起,湘川雨半晴。

夏口方向升起一缕孤烟,湘水流域天色半晴半阴。

日煎红浪沸,月射白砂明。

烈日炙烤江面红浪翻涌如沸,月光照射沙滩洁白明亮如雪。

北渚寒留雁,南枝暖待莺。

北边沙洲寒意中尚有雁群停留,南面枝头渐暖正等待黄莺到来。

未曾劳气力,渐觉有心情。

一路未曾耗费什么体力,渐渐觉得有了赏玩的心情。

早接文场战,曾争翰苑盟。

早年投身文场争锋角逐,曾经在翰林院中争夺盟主之位。

且昧随时义,徒输报国诚。

只是不懂得顺应时势的道理,白白付出了报效国家的赤诚。

众排恩易失,偏压势先倾。

被众人排挤则恩宠容易失去,被偏私打压则权势先就倾覆。

险路应须避,迷途莫共争。

危险的道路应当避开不走,迷途之中不要与人争竞。

此心知止足,何物要经营。

这颗心已经懂得知足而止,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去经营呢。

玉向泥中洁,松经雪后贞。

美玉落入泥中依然保持洁白,松树经受风雪之后更显坚贞。

无妨隐朝市,不必谢寰瀛。

不妨在朝市之中隐居,不必远离尘世遁入山林。

多知非景福,少语是元亨。

知道太多并非大福气,少说话才是真正的通达顺利。

晦即全身药,明为伐性兵。

韬光养晦就是保全自身的良药,锋芒毕露则是伤害本性的利器。

知之一何晚,犹足保余生。

明白这些道理是多么晚啊,但还足够用来保住余生。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白居易从江州赴忠州途中所作的长篇五言排律,共五十韵(一百句),写给同行弟弟白行简。全诗详细记录了从江州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经夏口、荆襄到达江陵的旅途见闻,并穿插对半生仕途的反思与人生感悟。这是白居易谪居时期最重要的长篇之一。

逐句解读
「昔作咸秦客,常思江海行」——从前在长安做官时,常想乘舟江海远行。开篇以昔日的愿望对照今日的现实。

「今来仍尽室,此去又专城」——如今带着全家老小出行,又要去掌管一座城池(忠州)。

「尽室」写举家迁移,「专城」写刺史之职。

「典午犹为幸,分忧固是荣」——能被量移已属幸运,为朝廷分忧治理地方也是荣耀。

「典午」即司马,白居易自嘲司马之职尚属幸运。

「云展帆高挂,飙驰櫂迅征」——云散风起扬帆高挂,风疾船快飞速前行。写旅途的畅快。

「山逐时移色,江随地改名」——山色随时间推移而变化,江名随地域不同而改变。以简洁的对句写出旅途的地理变迁。

「夏口烟孤起,湘川雨半晴」——夏口方向升起一缕孤烟,湘水流域天色半晴半阴。以精工的笔触描绘江上的天气变化。

「日煎红浪沸,月射白砂明」——烈日炙烤红浪翻涌如沸,月光照射白沙明亮如雪。以对仗写出白日与夜晚的江上景象。

「未曾劳气力,渐觉有心情」——一路未曾劳费气力,渐渐觉得有了心情欣赏沿途风光。写出了旅途的舒适与心情的转好。

「早接文场战,曾争翰苑盟」——早年投身文场争战,曾经在翰林院中角逐盟主之位。回忆早年的政治抱负。

「且昧随时义,徒输报国诚」——只是不懂得顺应时势的道理,白白付出了一片报国的忠诚。对自身政治失败的深刻反省。

「众排恩易失,偏压势先倾」——被众人排挤则恩宠容易失去,被偏私打压则权势先就倾覆。道出了官场的残酷法则。

「险路应须避,迷途莫共争」——险路应当避开,迷途之上不要与人争夺。这是贬谪后的人生教训。

「此心知止足,何物要经营」——这颗心已经知道满足而止步,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经营呢。以「知止足」总结人生哲学。

「玉向泥中洁,松经雪后贞」——美玉落在泥中依然洁白,松树经雪之后更显坚贞。以两个高洁意象表明心志不改。

「无妨隐朝市,不必谢寰瀛」——不妨在朝市中隐居,不必远离人世遁入山林。

「中隐」哲学的核心表达。

「多知非景福,少语是元亨」——知道得太多并非福气,少说话才是大吉大利。以易经语汇表达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

「晦即全身药,明为伐性兵」——韬晦是保全自身的良药,锋芒毕露则是损伤本性的利兵。对政治生涯的深刻总结。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十韵的超长篇幅,将旅途纪实、风景描写、政治反思和人生哲学融为一体。全诗可分为三个部分:前半部分描写沿途风光与旅途体验(山川、物产、风俗),中间部分回忆仕途经历并深刻反省(「且昧随时义,徒输报国诚」),最后部分表达贬谪后的哲学领悟(知止足、隐朝市、多知非福、晦即全身)。

「玉向泥中洁,松经雪后贞」是全诗的道德宣言,「晦即全身药,明为伐性兵」是全诗的政治总结。语言风格从风景描写的清新精致到人生哲学的质朴深沉,层次分明。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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