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荅诗十首 和思归乐

唐 · 白居易

译文

山中不栖鸟,夜半声嘤嘤。

山中不栖息的鸟儿,半夜发出嘤嘤的叫声。

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听。

好像在唱思归的乐曲,行路之人掩面哭泣来倾听。

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

人们都怀疑这条山路,被贬谪的人多从南方经过。

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

忧愤之气郁结不散,凝聚化作了精灵。

我谓此山鸟,本不因人生。

我说这山中的鸟儿,本来并非因人而生。

人心自怀土,想作思归鸣。

是人心自己怀念故土,才想象它在唱思归之鸣。

孟尝平居时,娱耳琴泠泠。

孟尝君平居之时,琴声泠泠悦耳。

雍门一言感,未奏泪沾缨。

雍门子周一言感动,琴还未弹奏泪水已沾湿帽缨。

魏武铜雀妓,日与欢乐幷。

魏武帝铜雀台的歌妓,日日与他同欢乐。

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

一旦望向西陵墓地,想唱歌先已泪落纷纷。

峡猨亦何意,陇水复何情。

峡中的猿猴又有什么用意,陇头的流水又有什么情感。

为入愁人耳,皆为肠断声。

因为传入愁人的耳中,便都成了断肠之声。

请看元侍御,亦宿此邮亭。

请看元侍御,也住宿在这邮亭。

因听思归鸟,神气独安宁。

因为听了思归的鸟鸣,他的神气却独独安宁。

问君何以然,道胜心自平。

问你为何能如此,是因为道义胜过一切内心自然平静。

虽为南迁客,如在长安城。

虽然是被贬南迁的过客,心境如同还在长安城中。

云得此道来,何虑复何营。

他说得此道而来,还有什么忧虑又有什么营求。

穷达有前定,忧喜无交争。

穷困与显达有前定的命运,忧愁与欢喜不再交战于心。

所以事君日,持宪立大庭。

所以侍奉君王之时,在朝廷之上秉持法度。

虽有回天力,挠之终不倾。

虽然有回天之力,动摇他终究不会倾倒。

况始三十余,年少有直名。

况且才三十出头,年少便有正直的名声。

心中志气大,眼前爵禄轻。

胸中志气远大,眼前的爵位俸禄看得很轻。

君恩若雨露,君威若雷霆。

君恩如同雨露,君威如同雷霆。

退不苟免难,进不曲求荣。

退不苟且逃避灾难,进不歪曲追求荣华。

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

在烈火中辨别玉的本性,经霜雪认识松的坚贞。

展禽任三黜,灵均长独醒。

像展禽任凭三次被罢免,像屈原永远独醒不醉。

获戾自东洛,贬官向南荆。

从东都洛阳获罪,被贬官前往南方的荆州。

再拜辞阙下,长揖别公卿。

再拜辞别宫阙之下,长揖作别公卿大臣。

荆州又非远,驿路半月程。

荆州也不算远,驿路不过半月的路程。

汉水照天碧,楚山插云青。

汉水映照碧空如洗,楚山耸入云端青翠。

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饧。

江陵的橘子如珠玉般圆润,宜城的美酒如饴糖般甘甜。

谁谓谴谪去,未妨游赏行。

谁说是被贬谪而去,不妨当作游赏之行。

人生百岁内,天地暂寓形。

人生百年之内,不过是天地间暂时寄寓的形体。

太仓一稊米,大海一浮萍。

如同太仓中的一粒米,大海中的一片浮萍。

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

身体托付于逍遥之篇,心灵交付给头陀之经。

尚达死生观,宁为宠辱惊。

尚且通达死生之观,岂会为宠辱而惊心。

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

内心如果有主见,外物怎能缠绕牵绊。

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

任凭那思归的鸟鸣,一声声啼叫到天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居易与元稹的唱和之作。元稹被贬江陵,途中闻「思归鸟」而作诗抒怀。白居易以此诗宽慰好友,以「道胜心自平」的哲理劝其安于贬谪。全诗从思归鸟写起,转入对元稹品格的赞美和劝勉,最后以「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的坚定信念作结。

逐句解读
「山中不栖鸟,夜半声嘤嘤」以思归鸟的啼鸣开篇,引出迁客思乡的主题。

「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听」写旅人听了思归鸟的啼声纷纷掩面而泣。

「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说明此地多贬谪之人经过。

「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以浪漫的想象解释思归鸟的由来:迁客的忧愤之气凝结化为精灵。

「我谓此山鸟,本不因人生」白居易提出不同看法:我认为这山鸟本不是因为人的缘故。

「人心自怀土,想作思归鸣」指出思归的感受来自人心而非鸟鸣。

「孟尝平居时,娱耳琴泠泠。雍门一言感,未奏泪沾缨」以孟尝君听琴的典故说明音乐的感染力取决于听者的心境。

「魏武铜雀妓,日与欢乐幷。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以曹操铜雀台的歌妓为例:平日欢乐,一旦想到死后西陵便先落泪。

「峡猨亦何意,陇水复何情。为入愁人耳,皆为肠断声」以峡猿和陇水为例,说明客观事物本身无情,是愁人的心境赋予了它们悲伤。

「请看元侍御,亦宿此邮亭。因听思归鸟,神气独安宁」引出元稹:他也经过此地听了思归鸟,但神气却独自安宁。

「问君何以然,道胜心自平」以问答引出核心哲理:为什么你能如此?因为道义之心胜过了世俗之念,内心自然平静。

「虽为南迁客,如在长安城」以「南迁客」与「长安城」的对比,赞美元稹的豁达。

「云得此道来,何虑复何营」以「何虑何营」写出得道后的无惧无求。

「穷达有前定,忧喜无交争」以宿命论的观点劝慰:穷达命运前定,忧喜不必交争于心。

「所以事君日,持宪立大庭」赞美元稹为官时的刚正。

「虽有回天力,挠之终不倾」写其意志的坚定。

「况始三十余,年少有直名」写元稹的年轻有为。

「心中志气大,眼前爵禄轻」以志气大与爵禄轻对比,赞美其精神境界。

「君恩若雨露,君威若雷霆」以雨露和雷霆比喻君恩与君威。

「退不苟免难,进不曲求荣」写元稹进退之间的刚正态度。

「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以火中辨玉、霜中识松的比喻赞美其在逆境中的坚守。

「展禽任三黜,灵均长独醒」以柳下惠三黜不悔、屈原独醒不醉为榜样。

「获戾自东洛,贬官向南荆」交代元稹被贬的经过。

「再拜辞阙下,长揖别公卿」写元稹离京时的从容。

「荆州又非远,驿路半月程」以距离不远来宽慰。

「汉水照天碧,楚山插云青」以荆楚之地的自然美景来吸引。

「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饧」以美食美酒来诱惑宽慰。

「谁谓谴谪去,未妨游赏行」以「谁谓」「未妨」的转折劝慰:谁说是被贬去的?不妨当作一次游赏之旅。

「人生百岁内,天地暂寓形」以人生观的哲学视角淡化解脱。

「太仓一稊米,大海一浮萍」以个体之渺小来淡化得失。

「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以庄子和佛经来安顿身心。

「尚达死生观,宁为宠辱惊」以超越生死来超越宠辱。

「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以「内主外客」的哲理收束:内心如有定见,外物怎能困扰。

「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以任凭思归鸟啼到天明的旷达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是白居易唱和诗中最长的篇章之一,采用「起兴—议论—赞美—劝慰—哲理」的多层结构。以孟尝听琴、魏武铜雀、峡猨陇水等多个典故从不同角度论证「心境决定感受」的哲理。以火中玉、霜中松、展禽三黜、灵均独醒等比喻和典故赞美元稹的品格。后半以庄子逍遥和佛家头陀的哲学来宽慰,体现了白居易融合儒释道的思想特征。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与元稹唱和诗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之一。白居易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安慰,而是从哲学的高度为元稹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精神体系:从「道胜心自平」的内在修养到「穷达有前定」的宿命观,再到「太仓一稊米」的宇宙视角和「身委逍遥篇」的庄禅境界,层层递进。末句「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以旷达的姿态收束,将贬谪的悲苦化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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