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陶公旧宅

唐 · 白居易

译文

垢尘不汚玉,灵凤不啄膻。

污垢不能玷污美玉,灵凤不会啄食腥膻之物。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

啊,陶靖节先生,出生在那个晋宋易代的乱世之间。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

内心确实有坚守的节操,但口中终究不能明说。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

永远感念伯夷叔齐那样的孤竹君子,拂袖隐居在首阳山上。

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

伯夷叔齐各自不过是一人,忍受穷困饥饿还不算太难。

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

先生却有五个儿子,要和他们一起忍受饥寒交迫。

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

肚子里吃不饱饭,身上的衣服也不完整。

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

朝廷接连征召竟然都不出仕,这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贤人。

我生君之后,相去五百年。

我出生在先生之后,彼此相隔已有五百年之久。

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

每次读到《五柳先生传》,眼前浮现你的形象心中殷切向往。

昔常咏遗风,着为十六篇。

从前常常吟咏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写成了十六篇效仿之作。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

今天前来寻访先生的故居,庄严肃穆之感仿佛先生就在眼前。

不慕尊有酒,不慕琴无弦。

我不羡慕你有酒杯斟满美酒,不羡慕你有素琴虽无弦可弹。

慕君遗荣利,老死此丘园。

我仰慕的是你抛弃了荣华利禄,甘愿在这田园山丘间终老。

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柴桑的古村聚落仍在,栗里的旧时山川依旧。

不见篱下菊,但余墟中烟。

却已看不到东篱下的菊花,只剩下废墟中升起的袅袅炊烟。

子孙虽无闻,族氏犹未迁。

后代子孙虽然没什么声名,陶氏家族却还没有迁离此地。

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

每当遇到姓陶的人,都使我心生亲切和无限感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居易寻访陶渊明故居后所作,表达了诗人对陶渊明的深切景仰之情。白居易贬谪江州期间,因地理之便得以前往陶渊明故里柴桑、栗里一带探访。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与白居易此时被贬谪的心境产生强烈共鸣,此诗既是对先贤的礼赞,也是白居易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抒怀之作。

逐句解读
「垢尘不汚玉,灵凤不啄膻」——污垢不能玷污美玉,灵凤不会啄食腥膻之物,以此喻陶渊明高洁品格。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啊,陶靖节先生,生于晋宋易代之际。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内心确实有坚守的节操,但口中始终不便明言,暗指陶渊明对晋宋更迭的态度。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常常想到伯夷叔齐那样的孤竹国君子,拂衣隐居首阳山。

「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伯夷叔齐各自只是一人,忍受穷饿并不算太难。

「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先生却有五个儿子,要和他们一起忍饥挨饿。

「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肚子里吃不饱,身上的衣服也不完整。

「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朝廷连续征召竟然都不出仕,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贤人。

「我生君之后,相去五百年」——我出生在先生之后,相距已有五百年。

「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每次读到《五柳先生传》,眼前浮现你的形象心中殷切向往。

「昔常咏遗风,着为十六篇」——从前常常吟咏先生的遗风,写成了十六篇效陶诗。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今天来寻访先生的故居,恍惚间好像先生就在面前。

「不慕尊有酒,不慕琴无弦」——我不羡慕你有酒可饮,不羡慕你有琴可弹却无弦。

「慕君遗荣利,老死此丘园」——我仰慕你抛弃荣华利禄,老死在这田园山丘之间。

「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柴桑的古村仍在,栗里的旧时山川依旧。

「不见篱下菊,但余墟中烟」——却看不到东篱下的菊花,只余废墟中升起的炊烟。

「子孙虽无闻,族氏犹未迁」——后代虽然没什么声名,陶氏家族却还没有迁走。

「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每当遇到姓陶的人,都使我心生亲切与感慨。

艺术手法
此诗以议论兼抒情的笔法写成,融咏史与纪实为一体。开篇以「垢尘不汚玉,灵凤不啄膻」两个比喻起兴,为全诗奠定了高洁的基调。诗中将伯夷叔齐与陶渊明对比,指出陶渊明带着五个儿子忍饥受寒而仍不屈服,比伯夷叔齐更为不易,这种以古人衬托古人的手法独具匠心。

「不慕尊有酒,不慕琴无弦」连用两个「不慕」再接「慕君遗荣利」,否定之否定后点出真正仰慕的是陶渊明淡泊名利的精神,层层递进,力透纸背。末段纪实笔法将寻访故居的所见所感写得真切动人,「不见篱下菊,但余墟中烟」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抒写对陶渊明崇敬之情的代表作品。全诗从陶渊明的品格写到其家庭困境中的坚守,再写到自己对他的仰慕与寻访,层次清晰,情感真挚。白居易特别强调陶渊明拖家带口而仍不屈服的难能可贵,比单纯歌颂隐逸更有深度。末段寻访故宅的描写虚实相生,将追慕之情与眼前实景交融,体现了白居易诗歌情真意切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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