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闲吟赠同老者
唐 · 白居易
译文
人生七十稀,我年幸过之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有幸超过了七十
远行将尽路,春梦欲觉时
如远行将到尽头,如春梦将要醒来
家事口不问,世名心不思
家事口不提不问,世名心里不再思量
老既不足叹,病亦不能治
衰老不值得叹息,疾病也不必再治
扶持仰婢仆,将养信妻儿
行动靠婢仆搀扶,调养听凭妻儿安排
饥饱进退食,寒暄加减衣
饥饱按时进食,冷热增减衣物
声妓放郑卫,裘马脱轻肥
声色歌妓已摒弃,轻裘肥马已脱去
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
万事都已抛除,只剩下酒和诗
兴来吟一篇,吟罢酒一巵
兴致来了吟一首诗,吟罢再喝一杯酒
不独适情性,兼用扶衰羸
不仅舒展性情,也扶持衰弱的身体
云液洒六腑,阳和生四肢
美酒如云液洒入五脏,温暖阳气在四肢中生成
于中我自乐,此外吾不知
在其中自得其乐,此外之事不再过问
寄问同老者,舍此将安归
寄语同辈老人,舍此还能归向何处
莫学蓬心叟,胷中残是非
不要学浅薄的老者,胸中仍残留是非之念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居易七十岁时对酒闲吟赠予同龄老友之作。诗人以坦诚而达观的态度面对衰老与疾病,逐一列举自己已经放下的一切——不问家事、不思世名、不叹老、不治病、放逐声色、脱去轻裘肥马,只留下酒与诗。末段告诫同老之人不要学那些心中仍有是非之念的人,应以酒诗自适。
逐句解读
「人生七十稀,我年幸过之」——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的年岁有幸超过了七十。
「远行将尽路,春梦欲觉时」——如同远行即将走到尽头,如同春梦将要醒来之时。
「家事口不问,世名心不思」——家中的事务我口不提不问,世间的名声我心里也不再挂念。
「老既不足叹,病亦不能治」——衰老既然不值得叹息,疾病也不再去费心治疗。
「扶持仰婢仆,将养信妻儿」——行动靠婢女仆人搀扶,调养身体听凭妻儿安排。
「饥饱进退食,寒暄加减衣」——饿了饱了按时进食,冷了热了增减衣物。
「声妓放郑卫,裘马脱轻肥」——声色歌妓像郑卫之音一样被我摒弃,轻裘肥马的生活方式也早已脱去。
「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所有的事情都已抛除,只剩下酒和诗还在身边。
「兴来吟一篇,吟罢酒一巵」——兴致来了就吟一首诗,吟完了再喝一杯酒。
「不独适情性,兼用扶衰羸」——不只是用来舒适性情,同时也用来扶持衰弱的身体。
「云液洒六腑,阳和生四肢」——美酒如云液洒入五脏六腑,温暖的阳气在四肢中生成。
「于中我自乐,此外吾不知」——在这其中我自得其乐,此外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寄问同老者,舍此将安归」——寄语问那些同样年老的人,舍此还能归向何处呢。
「莫学蓬心叟,胷中残是非」——不要学那些心如蓬草的老头,胸中还残留着是非之念。
艺术手法
全诗以「放下」为线索贯穿始终。
「远行将尽路,春梦欲觉时」以两个比喻暗示生命将尽,但语气平和而不哀伤。中间以排比句式逐一交代放下的内容——家事、世名、老、病、声色、轻裘肥马,每一项都以否定词(不、不足、不能、放、脱)引领。与此相对,只保留了两样东西:「酒与诗」。
「兴来吟一篇,吟罢酒一巵」以轻快的节奏写出诗酒交替的日常生活,成为全诗的欢快段落。
「云液洒六腑,阳和生四肢」以夸张的比喻写酒的药效,将饮酒养生写得诗意盎然。末句「胸中残是非」以「蓬心」(心如蓬草般浅薄)讽刺那些到老还纠缠于是非之人,是诗人对真正通达境界的定义。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晚年生活哲学的集大成之作。诗人以七十岁的人生阅历为根基,系统地阐述了自己对衰老、疾病、名利、生活乐趣的态度。全诗的核心是「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在放下一切之后,唯有诗酒相伴,这就是生命的最后安顿。末句的告诫尤为深刻:真正的通达不是放下外在的一切却保留内在的执念,而是连心中的是非之念也一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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