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戍江南寄京邑亲友

隋 · 孙万寿

译文

贾谊长沙国,屈平湘水滨。

如贾谊被贬到长沙国,如屈原流放在湘水之滨。

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

江南是瘴疠之气盛行之地,从来就不乏被贬谪的逐臣。

粤余非巧宦,少小拙谋身。

我本不是善于钻营的官员,从小就不擅长为自己谋划前程。

欲飞无假翼,思鸣不值晨。

想要飞翔却没有可以凭借的翅膀,想要鸣叫却等不到天明之时。

如何载笔士,翻作负戈人。

怎料执笔从文的士人,竟变成了扛戈戍边的军人。

飘飖如木偶,叶置同刍狗。

飘摇不定如同被人操控的木偶,被弃置如同祭祀用的刍狗。

失路乃西浮,非狂亦东走。

迷失了路途于是向西漂泊,并非狂妄也向东奔走。

晚岁出函关,方春度京口。

晚年才出函谷关,正当春天渡过京口。

石城临虎据,天津望牛斗。

石城凭临虎踞之地,天津桥上仰望牛斗星宿。

牛斗盛妖氛,枭獍已成群。

牛斗之间妖气弥漫,枭獍之类的恶人已经成群结队。

郤超初入暮,王粲始从军。

郗超刚刚步入暮年,王粲方才开始从军远行。

裹粮楚山际,披甲吴江汶。

在楚山之麓裹带干粮前行,在吴江之畔披甲驻守。

吴江一浩荡,楚山何纠纷。

吴江一片浩荡壮阔,楚山何等纷乱重叠。

惊波上溅日,乔木下临云。

惊涛骇浪向上溅射到太阳,高大乔木向下俯临云端。

系越恒资辩,喻蜀几飞文。

安抚越地常常需要辩才,晓喻蜀中几番飞书传文。

鲁连唯救患,吾彦不争勋。

鲁仲连只求解除祸患,我们这样的才士并不争功邀赏。

羁游岁月久,归思常搔首。

羁旅漂泊的岁月已经很久,思归之情时常令人搔首叹息。

非关不树萱,岂为无杯酒。

并非没有种萱草来忘忧,也不是因为没有杯酒来消愁。

数载辞乡县,三秋别亲友。

数年辞别了故乡,三秋离开了亲友。

壮志后风云,衰鬓先蒲柳。

壮志落在了风云之后,衰颓的鬓发却先于蒲柳老去。

心绪乱如丝,空怀畴昔时。

心绪纷乱如同乱丝,徒然怀想着往昔的时光。

昔时游帝里,弱岁逢知己。

往昔游历京城之时,年轻之际遇到了知己。

旅食南馆中,飞盖西园里。

旅居就食在南馆之中,乘车飞驰于西园之内。

河间本好书,东平唯爱士。

河间王本来喜爱书籍,东平王只爱招纳贤士。

英辩接天人,清言洞名理。

雄辩之才上接天人之学,清谈之言洞明名理之奥。

凤池时寓直,麟阁常游止。

有时在凤池值班当直,经常在麟阁游赏停驻。

胜地盛宾僚,丽景相携招。

名胜之地宾客僚属满座,美景当前相互邀约同游。

舟泛昆明水,骑指渭津桥。

泛舟于昆明池上,骑马指向渭水渡桥。

祓除临灞岸,供帐出东郊。

在灞水岸边举行祓除之礼,供设帷帐出到东郊。

宜城酝始熟,阳翟曲新调。

宜城的美酒刚刚酿熟,阳翟的新曲刚刚调好。

绕树乌啼夜,ず麦雉飞朝。

夜晚乌鸦绕树啼叫,清晨麦田中野鸡飞起。

细尘梁下落,长袖掌中娇。

细尘从屋梁上飘落,长袖在掌中翩翩娇舞。

欢娱三乐至,怀抱百忧销。

欢娱之中三乐齐至,怀抱中的百般忧愁都消散了。

梦想犹如昨,寻思久寂寥。

梦境中的往事犹如昨日,寻思起来却已寂寥良久。

一朝牵世网,万里逐波潮。

一旦被世俗之网牵绊,便万里奔波追逐波潮。

回轮常自转,悬旆不堪摇。

车轮常在自行转动,悬挂的旗帜经不起摇荡。

登高视衿带,乡关白云外。

登高远望山河如衣带,故乡在白云之外遥远的地方。

回首望孤城,愁人益不平。

回头眺望那座孤城,愁苦之人更加心生不平。

华亭宵鹤唳,幽谷早莺鸣。

华亭夜晚有鹤唳之声,幽谷清晨有黄莺啼鸣。

断绝心难续,惝恍魂屡惊。

心断绝了难以接续,恍惚间灵魂屡次受惊。

群纪通家好,邹鲁故乡情。

纪氏等世交之家情谊深厚,邹鲁之地有着深切的故乡之情。

若值南飞雁,时能访希生。

如果遇到南飞的大雁,希望能代为访问故人。

赏析

题解
《远戍江南寄京邑亲友》是孙万寿被贬谪远戍江南时寄给京城亲友的长篇述怀诗。全诗篇幅宏大,情感复杂,既有对往昔京华岁月的深情回忆,又有对现实谪戍生涯的悲慨无奈,是隋代诗歌中少见的自传性长篇力作。

逐句解读
「贾谊长沙国,屈平湘水滨」——如贾谊被贬长沙国,如屈原流放湘水之滨。以两位著名逐臣自比。

「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江南是瘴疠之气盛行之地,从来就不乏被贬的逐臣。

「粤余非巧宦,少小拙谋身」——我本不是善于钻营的官员,从小就不擅长为自己谋划。

「欲飞无假翼,思鸣不值晨」——想要飞翔却没有可以凭借的翅膀,想要鸣叫却等不到天明。以无翼之鸟和不值晨鸣的困顿写壮志难伸。

「如何载笔士,翻作负戈人」——怎料执笔从文的士人,竟变成了扛戈的戍卒。

「飘飖如木偶,叶置同刍狗」——飘摇不定如同木偶,被弃置如同刍狗。写命运不由自主。

「失路乃西浮,非狂亦东走」——迷失了路途于是向西漂泊,并非狂妄也向东奔走。写行踪不定。

「晚岁出函关,方春度京口」——晚年才出函谷关,正当春天渡过京口。

「石城临虎据,天津望牛斗」——石城凭临虎踞之地,天津桥上仰望牛斗星宿。

「牛斗盛妖氛,枭獍已成群」——牛斗之间妖气弥漫,枭獍之类的恶人已经成群。暗喻朝中奸佞当道。

「郤超初入暮,王粲始从军」——郗超刚刚入暮之年,王粲方才开始从军。以两位历史人物的遭遇自比。

「裹粮楚山际,披甲吴江汶」——在楚山之麓裹粮前行,在吴江之畔披甲驻守。

「吴江一浩荡,楚山何纠纷」——吴江一片浩荡,楚山何等纷乱。以山水之壮阔反衬内心之纷扰。

「惊波上溅日,乔木下临云」——惊涛骇浪向上溅射到太阳,高大乔木向下俯临云端。极写吴楚山水的壮险。

「系越恒资辩,喻蜀几飞文」——安抚越地常需辩才,晓喻蜀中几番飞书。写自己在南方需以文辞周旋。

「鲁连唯救患,吾彦不争勋」——鲁仲连只求解除祸患,我们这样的才士并不争功邀赏。

「羁游岁月久,归思常搔首」——羁旅漂泊的岁月已久,思归之情时常搔首叹息。

「非关不树萱,岂为无杯酒」——并非没有种萱草忘忧,也不是因为没有杯酒消愁。写即使有忘忧之物也难消思乡之情。

「数载辞乡县,三秋别亲友」——数年辞别了故乡,三秋离开了亲友。

「壮志后风云,衰鬓先蒲柳」——壮志落在了风云之后,衰颓的鬓发却先于蒲柳老去。壮志未酬身先老的悲慨。

「心绪乱如丝,空怀畴昔时」——心绪纷乱如同乱丝,徒然怀想着往昔的时光。

「昔时游帝里,弱岁逢知己」——往昔游历京城,年轻时遇到了知己。

「旅食南馆中,飞盖西园里」——旅居就食在南馆之中,乘车飞驰于西园之内。

「河间本好书,东平唯爱士」——河间王本来喜爱书籍,东平王只爱招纳贤士。以汉代贤王喻赏识自己的贵人。

「英辩接天人,清言洞名理」——雄辩之才上接天人之学,清谈之言洞明名理之奥。

「凤池时寓直,麟阁常游止」——有时在凤池值班,经常在麟阁游赏。写曾在朝中的荣光。

「胜地盛宾僚,丽景相携招」——名胜之地宾客僚属满座,美景当前相互邀约同游。

「舟泛昆明水,骑指渭津桥」——泛舟于昆明池上,骑马指向渭水渡桥。

「祓除临灞岸,供帐出东郊」——在灞水岸边祓除不祥,供设帷帐出到东郊。

「宜城酝始熟,阳翟曲新调」——宜城的美酒刚刚酿熟,阳翟的新曲刚刚调好。

「绕树乌啼夜,ず麦雉飞朝」——夜晚乌鸦绕树啼叫,清晨麦田中野鸡飞起。

「细尘梁下落,长袖掌中娇」——细尘从屋梁上飘落,长袖在掌中翩翩娇舞。

「欢娱三乐至,怀抱百忧销」——欢娱之中三乐齐至,怀抱中的百般忧愁都消散了。

「梦想犹如昨,寻思久寂寥」——梦境中的往事犹如昨日,寻思起来却已寂寥良久。

「一朝牵世网,万里逐波潮」——一旦被世俗之网牵绊,便万里奔波追逐波潮。

「回轮常自转,悬旆不堪摇」——车轮常在自行转动,悬挂的旗帜经不起摇荡。写境遇的动荡不安。

「登高视衿带,乡关白云外」——登高远望山河如衣带,故乡在白云之外。

「回首望孤城,愁人益不平」——回头眺望孤城,愁苦之人更加心生不平。

「华亭宵鹤唳,幽谷早莺鸣」——华亭夜晚有鹤唳之声,幽谷清晨有黄莺啼鸣。以陆机华亭鹤唳的典故暗示忧惧。

「断绝心难续,惝恍魂屡惊」——心断绝了难以接续,恍惚间灵魂屡次受惊。

「群纪通家好,邹鲁故乡情」——纪氏等世交之家情谊深厚,邹鲁之地有着故乡之情。

「若值南飞雁,时能访希生」——如果遇到南飞的大雁,希望能代为访问故人。

艺术手法
此诗是隋代少有的长篇述怀诗,以个人经历为线索,从被贬的悲愤到往昔的辉煌再到现实的凄凉,情感起伏跌宕。对比手法贯穿全诗:贾谊、屈原的逐臣命运与自己的遭遇对比;壮志后风云与衰鬓先蒲柳的壮志与衰老对比;欢娱三乐至的往昔与寻思久寂寥的今日对比。惊波上溅日、乔木下临云以极度的夸张写江南山水的险峻,既是实写,又是心境的外化。

总体评价
此诗是隋代诗歌中最具自传色彩的长篇力作,孙万寿将谪戍之悲、思乡之苦与壮志之恨交织一体,笔力沉郁而情感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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