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戏作本草诗
宋 · 周紫芝
译文
长空青云昼风卷,雨余凉生开病眼。
长空青云被白日狂风卷走,雨后凉意生起睁开病眼。
垣衣洗雨绿生光,芍药翻阶红照晚。
墙上苔藓经雨洗后绿光闪闪,芍药花越阶而红映晚霞。
幽人却扫惊半夏,独杜衡门心颇远。
隐居之人闭门谢客惊觉已是半夏,独守衡门心境高远。
提壶劝酒意甚劳,花间伏翼终日号。
提壶鸟劝酒虽然殷勤,花间蝙蝠终日号叫。
大枣如爪安可得,竹叶岂宜空蟹螯。
像瓜一般大的枣怎能得到,竹叶酒岂能空对蟹螯。
何当如淮注石斛,天南星移碎红烛。
何时能如淮水灌注石斛,天南星移动红烛碎裂。
锦纒更命刘寄奴,回雪香柔体如玉。
锦缠更命刘寄奴来治,回雪般的身体柔软如玉。
人生富贵不早休,乌头成白空自愁。
人生富贵不趁早歇息,黑发变白只是空自忧愁。
浩歌自驾木兰去,范蠡实能知远游。
高歌自驾木兰舟远去,范蠡确实懂得远游之道。
君不见赤车使者将君命,五加皮币不少留。
你没见赤车使者奉君命而来,五加皮和币帛不会稍作停留。
一朝逐客便当去,王不留行空泪流。
一旦被逐为客便当离去,王命不留空自泪流。
又不见浪荡子长负羁槖,石下长卿无住着。
又不见浪荡子长期背负行囊,石下长卿没有安身之处。
贾论空高远志孤,屈草初成奇祸作。
贾谊之论虽高远志却孤独,屈原之草刚成便遭奇祸。
何如独活考涧槃,不遇自然同此乐。
不如独活在山涧磐石之间,不遇时运自然与山水同乐。
嗟余知此解马衘,蜗庐僻在陵阳角。
叹我知此理而卸下马衔,蜗庐偏居在陵阳一角。
谁能更朝紫真坛,丹砂岂解驻衰颜。
谁还能再去朝拜紫真坛,丹砂难道能留住衰老容颜。
五色神符亦安用,菖蒲谩说能引年。
五色神符又有何用,菖蒲徒然说能延年益寿。
玉泉泠泠漱虚壑,独寻鹤虱负朝暄。
玉泉泠泠漱洗虚谷,独自寻觅鹤虱辜负朝阳。
故人远引羁旅夕,寒水石畔思清言。
故人远行羁旅之夕,在寒水石旁思念清谈。
何时从容乃如此,烟蓑去作牵牛子。
何时才能从容如此,披烟蓑去做牵牛花下的隐士。
平生甘遂丘壑贫,常有忧怀思洗耳。
平生甘愿遂心于丘壑之贫,常有忧世之怀思洗耳隐居。
赏析
题解
此诗是周紫芝的一首奇作,以中药名嵌入诗句,写成一篇别具一格的本草诗。诗中嵌入大量药名,如半夏、杜衡、提壶、伏翼、大枣、竹叶、蟹螯、石斛、天南星、刘寄奴、乌头、木兰、范蠡、赤车、五加皮、王不留行、浪荡子、长卿、远志、独活、紫真、丹砂、菖蒲、鹤虱、寒水石、牵牛子、甘遂等,既保持了诗歌的流畅性,又展现了药名的双关妙趣。全诗以病中自述的形式,表达了对富贵功名的淡然与归隐田园的向往。
逐句解读
「长空青云昼风卷,雨余凉生开病眼」——长空青云被白日狂风卷走,雨后凉意生起,病眼得以睁开。开篇写雨后初凉之景,为全诗奠定清疏基调。
「垣衣洗雨绿生光,芍药翻阶红照晚」——墙上的苔藓经雨洗后绿光闪闪,芍药花越阶而红映晚照。垣衣即苔藓,绿与红对比,写雨后花木之鲜。
「幽人却扫惊半夏,独杜衡门心颇远」——隐居之人闭门谢客惊觉已是半夏时节,独守衡门心境颇为高远。半夏为药名又指仲夏,杜衡为药名又指杜门却扫,一语双关。
「提壶劝酒意甚劳,花间伏翼终日号」——提壶鸟劝酒虽然殷勤,花间的蝙蝠终日号叫。提壶为鸟名又为药名,伏翼即蝙蝠亦为药名,写病中百无聊赖。
「大枣如爪安可得,竹叶岂宜空蟹螯」——像瓜一般大的枣怎能得到?竹叶酒岂能空对蟹螯?大枣、竹叶皆为药名,写病中饮食之思。
「何当如淮注石斛,天南星移碎红烛」——何时能如淮水灌注石斛,天南星移动时红烛碎裂。石斛、天南星为药名,意境奇幻。
「锦纒更命刘寄奴,回雪香柔体如玉」——锦缠更命刘寄奴来治,回雪般的身体柔软如玉。刘寄奴为药名(刘裕小名),写病中求医。
「人生富贵不早休,乌头成白空自愁」——人生富贵不趁早歇息,黑发变白只是空自忧愁。乌头为药名又指黑发,双关精妙。
「浩歌自驾木兰去,范蠡实能知远游」——高歌自驾木兰舟远去,范蠡确实懂得远游之道。木兰为药名又指木兰舟,范蠡为药名又指范蠡泛舟,双关。
「君不见赤车使者将君命,五加皮币不少留」——你没见赤车使者奉君命而来,五加皮和币帛不会稍作停留。赤车、五加皮为药名,写仕途奔走。
「一朝逐客便当去,王不留行空泪流」——一旦被逐为客便当离去,王不留行也无法阻止,空自泪流。王不留行为药名,双关王命不留。
「又不见浪荡子长负羁槖,石下长卿无住着」——又不见浪荡子长期背负行囊,石下的长卿没有安身之处。浪荡子、长卿(石韦别名)为药名,写漂泊无依。
「贾论空高远志孤,屈草初成奇祸作」——贾谊之论虽高远志却孤独,屈原之草刚成便遭奇祸。远志、屈草为药名,以贾谊、屈原遭遇写怀才不遇。
「何如独活考涧槃,不遇自然同此乐」——不如独活在山涧槃石之间,不遇时运自然与山水同乐。独活为药名又指独居自活,考槃出自《诗经》指隐居。
「嗟余知此解马衘,蜗庐僻在陵阳角」——叹我只知此理而卸下马衔,蜗庐偏居在陵阳一角。马衔(马兜铃)为药名,蜗庐写居处之小。
「谁能更朝紫真坛,丹砂岂解驻衰颜」——谁还能再去朝拜紫真坛,丹砂难道能留住衰老容颜。紫真、丹砂为药名,写求仙之虚妄。
「五色神符亦安用,菖蒲谩说能引年」——五色神符又有何用,菖蒲徒然说能延年益寿。菖蒲为药名,写辟邪延年之说不可信。
「玉泉泠泠漱虚壑,独寻鹤虱负朝暄」——玉泉泠泠漱洗虚谷,独自寻觅鹤虱辜负了朝阳。鹤虱为药名,写山居之幽。
「故人远引羁旅夕,寒水石畔思清言」——故人远行羁旅之夕,在寒水石旁思念清谈。寒水石为药名,写思念友人之情。
「何时从容乃如此,烟蓑去作牵牛子」——何时才能从容如此,披烟蓑去做牵牛花下的隐士。牵牛子为药名又指牵牛星,双关。
「平生甘遂丘壑贫,常有忧怀思洗耳」——平生甘愿遂心于丘壑之贫,常有忧世之怀思洗耳隐居。甘遂为药名又指甘愿遂心,洗耳用许由洗耳之典。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特色是药名双关,几乎每句都嵌有药名,而药名与句意浑然天成。如「半夏」既是药名又指时令,「乌头」既是药名又指发色,「独活」既是药名又指隐居自活,「远志」既是药名又指志向,「王不留行」既是药名又指王命不留。这种双关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将药名的字面含义与诗歌意境融为一体。全诗以病起以隐终,中间历数仕途之险与求仙之妄,最终归结于甘遂丘壑的归隐之志,结构完整,脉络清晰。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中国文学中罕见的本草诗杰作。二十余种药名嵌入诗句而了无痕迹,每一药名都兼具字面含义与药名功能,双关精妙。全诗以病中自述的形式,从富贵功名的虚幻到求仙长生的荒谬,最终归于独活丘壑的从容,思想层次丰富。在形式上,此诗开创了以药名入诗的新境界,堪称宋诗中别具一格的奇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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