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七月二十七夜大雷雨有感
宋 · 周密
译文
骄阳煽余威
骄阳还在煽动着残余的威力
热恼若昏醉
热得烦恼如同昏醉
邀凉卧虚櫺
邀凉躺在窗前
顿觉景象异
顿时觉得景象不同了
乾坤若黟漆
天地如同黑漆一般
相对不相视
面对面互相看不清
雷车与电镜
雷声如战车闪电如铜镜
云族撑赑屭
云族撑起了巨龟般的力量
如发马陵伏
如同发动了马陵道的伏兵
万弩一时至
万弩同时射来
如河决宣房
如同黄河在宣房决口
澎湃石崩坠
澎湃激荡如山石崩坠
又如入蔡州
又如同夜入蔡州
鹅鹜杂兵骑
鹅鸭混杂在兵骑之中
轰腾立四海
轰腾之声立于四海
熛怒翻九地
暴怒之火翻覆了九地
儿啼抱头窜
小儿啼哭抱头逃窜
婢噤移足踬
婢女吓得噤声走路踉跄
鸟兽相号呼
鸟兽互相号叫
鸡犬竞趋避
鸡犬争相躲避
隠床夜九迁
躲在床上夜间迁了九次
穿瓦雨如酾
雨穿透瓦片如筛酒般倾泻
屋老欲摧压
老旧房屋快要被压塌
危栗心惴惴
危险战栗心中惴惴不安
敬此天动威
敬畏这天动的威严
起坐不敢寐
起来坐着不敢入睡
哀哉昔吾亲
悲哀啊昔日的双亲
多病易惊悸
多病容易受惊悸
每于风雨交
每当风雨交加之时
拥护不少置
拥护士爱护不曾片刻停歇
九京闻不闻
九泉之下能不能听到呢
生死同一致
生死都是一样的
不能抱冢泣
不能抱坟哭泣
不孝天所弃
不孝之子为天所弃
漫游远坟墓
漫游远行远离了坟墓
荣亲愿难遂
光耀双亲的愿望难以实现
作誓守松楸
发誓要守着墓地松楸
或可酬此志
或许可以报答这个心愿
白云起泷冈
白云升起在泷冈
西望挥血泪
向西望去挥洒血泪
赏析
题解
此诗写甲戌年七月二十七夜大雷雨时怀念亡亲的悲痛。诗人先以骄阳煽威、热恼昏醉写雷雨前的闷热,再以雷车电镜、云族撑起写雷雨的来临,以马陵万弩、宣房河决、入蔡鹅鹜三个比喻写雷雨的猛烈,以儿啼婢噤、鸟兽号呼写雷雨的恐怖,以屋老欲压、心惴不敢寐写自身的恐惧,后半以怀念亡亲最怕风雨、不能抱冢泣、漫游远坟墓写孝子的悲痛,末以白云泷冈、西望挥泪写对亡亲的思念。
逐句解读
「骄阳煽余威」——骄阳还在煽动着残余的威力,写雷雨前的闷热——余威未消。
「热恼若昏醉」——热得烦恼如同昏醉,写闷热的不适——热极则神志不清。
「邀凉卧虚櫺」——邀凉躺在窗前,「虚櫺」为空窗,写寻求凉意。
「顿觉景象异」——顿时觉得景象不同了,写天气的突变——雷雨来临前的异象。
「乾坤若黟漆」——天地如同黑漆一般,写天空的黑暗——乌云遮天蔽日。
「相对不相视」——面对面互相看不清,写天黑的极致——伸手不见五指。
「雷车与电镜」——雷声如战车闪电如铜镜,写雷鸣电闪——雷如车行,电如镜闪。
「云族撑赑屭」——云族撑起了巨龟般的力量,「赑屭」为力大之龟,写乌云的厚重。
「如发马陵伏」——如同发动了马陵道的伏兵,以孙膑马陵道伏击之典写雷雨的突袭——万弩齐发。
「万弩一时至」——万弩同时射来,写雷声的密集——如万箭齐发。
「如河决宣房」——如同黄河在宣房决口,以汉武帝宣房决河之典写暴雨如河决。
「澎湃石崩坠」——澎湃激荡如山石崩坠,写雨势的凶猛。
「又如入蔡州」——又如同李愬夜入蔡州,以李愬雪夜入蔡州之典写雷雨的奇袭——鹅鹜混杂兵骑。
「鹅鹜杂兵骑」——鹅鸭混杂在兵骑之中,写雷雨中的混乱——人与动物齐惊。
「轰腾立四海」——轰腾之声立于四海,写雷声的震天——四海同震。
「熛怒翻九地」——暴怒之火翻覆了九地,写闪电的暴烈——九地皆翻。
「儿啼抱头窜」——小儿啼哭抱头逃窜,写雷雨中最弱者的反应。
「婢噤移足踬」——婢女吓得噤声走路踉跄,写雷雨中人的恐惧。
「鸟兽相号呼」——鸟兽互相号叫,写动物的反应——鸟兽也惊恐。
「鸡犬竞趋避」——鸡犬争相躲避,写家禽家畜的本能反应。
「隠床夜九迁」——躲在床上夜间迁了九次,写雷雨中无法安眠——辗转反侧。
「穿瓦雨如酾」——雨穿透瓦片如筛酒般倾泻,写雨的穿透力——连瓦都挡不住。
「屋老欲摧压」——老旧的房屋快要被压塌,写居住的危险——年久失修的房屋经不起暴雨。
「危栗心惴惴」——危险战栗心中惴惴不安,写内心的恐惧——怕屋塌。
「敬此天动威」——敬畏这天动的威严,写对天威的敬畏——天道可畏。
「起坐不敢寐」——起来坐着不敢入睡,写恐惧的极致——不敢睡怕出事。
「哀哉昔吾亲」——悲哀啊昔日的双亲,写雷雨引发了亡亲的回忆。
「多病易惊悸」——多病容易受惊悸,写亡亲生前的体弱——最怕风雨。
「每于风雨交」——每当风雨交加之时,写亡亲最怕的时刻。
「拥护不少置」——拥护士爱护不曾片刻停歇,写亡亲在世时对诗人的照顾——风雨中更需呵护。
「九京闻不闻」——九泉之下能不能听到呢?写对亡亲的追问——不知亡亲是否还能感知。
「生死同一致」——生死都是一样的,写生死的感悟——不管生者死者都在经历这场风雨。
「不能抱冢泣」——不能抱坟哭泣,写不能守墓尽孝的遗憾——远在他乡。
「不孝天所弃」——不孝之子为天所弃,写不能尽孝的自责。
「漫游远坟墓」——漫游远行远离了坟墓,写离乡的无奈——为生计而远行。
「荣亲愿难遂」——光耀双亲的愿望难以实现,写未能出人头地——荣亲之愿落空。
「作誓守松楸」——发誓要守着松楸(墓地),写守墓的决心——松楸是墓地的标志。
「或可酬此志」——或许可以报答这个心愿,写守墓的愿望——至少可以守墓尽孝。
「白云起泷冈」——白云升起在泷冈,以欧阳修泷冈阡表之典写对亡亲的思念——白云是思念的象征。
「西望挥血泪」——向西望去挥洒血泪,写对亡亲的极度悲痛——血泪交零。
艺术手法
此诗以雷雨的恐怖引发亡亲之思,是周密长篇叙事抒情的代表作。前半以三个军事比喻写雷雨:马陵伏弩(突袭)、宣房决河(洪流)、入蔡兵骑(奇袭)——将自然现象写成战争场面,极写雷雨的恐怖。后半从天威转为人情:亡亲多病最怕风雨→不能守墓尽孝→誓守松楸→西望挥血泪——从自然的恐怖转向了人间的悲痛。
「不能抱冢泣,不孝天所弃」是全诗最痛切的一联——不能守墓就是不孝,不孝则为天弃——这种自责极其严苛。
「白云起泷冈,西望挥血泪」以欧阳修泷冈阡表的典故收束,将对亡亲的思念推至极致。
总体评价
此诗以甲戌七月二十七夜大雷雨为契机,写出了从自然的恐怖到亡亲之思的深情。前半以三个军事比喻写雷雨之猛,后半以不能尽孝的自责与守墓的誓愿写亡亲之痛。全诗格调悲壮而情感深沉,是周密抒情长诗中最为感人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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