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庐山寺老胜师

宋 · 郑侠

译文

离乡十九年,日有如年久。

离开家乡已经十九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归来山水亦依然,人物存亡半非旧。

归来时山水依然如故,但人物的存亡已有一半不是旧时模样。

庐阜之前我舅宅,此寺如我东西家。

庐山之前是我舅舅的宅第,这座寺庙就像我东西两边的家。

每来舅家必到此,粤自齿稚今疏牙。

每次来舅舅家必定到这里来,从换牙稚童到如今牙齿稀疏。

庾岭闽山四千里,青衫谪逐自我始。

庾岭到闽山相隔四千里,穿着青衫被贬逐就从我开始。

筑台东望几凄凉,亲故满前争不喜。

筑台东望多么凄凉,满前的亲友争相不喜。

林下相逢真实人,非戚非疏非故新。

林下相逢的真心人,不是亲戚也不疏远,不是故交也不算新识。

执手之言行处亲,是以还家一百二十日,五回松下问禅因。

握手交谈言行之间倍感亲切,所以回到家乡一百二十天里,五次到松下请教禅理。

此身非我身,有君有父,有神有民。

此身并非仅属于我自己,有君王有父亲,有神明有百姓。

俯仰回环知有待,古之人居不黔突,行不已轮。

俯仰反复知道还有所待,古时的人居住时烟囱不曾熏黑就又出行,车轮不停转动。

师住无住,我动非动。

师父安住却无所执着,我行动却并非躁动。

来不须迎,去不须送。

来时不必迎接,去时不必送行。

聚散会离,百年一梦。

聚散会离,百年不过一场梦。

大千沙界等闲言,寻常只把毫端弄。

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不过是等闲之言,寻常只是摆弄笔端而已。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诗人谪居归来后赠庐山寺老胜师之作。诗中记述了离开故乡十九年后的物是人非之感,与老胜师之间超越亲疏故新的真挚情谊,以及对人生聚散、动静、梦觉的禅理思悟。全诗由叙事入手,渐入禅思,最终以「大千沙界等闲言,寻常只把毫端弄」的洒脱作结,是一首由深情而入哲思、由世事而超佛理的佳作。

逐句解读
「离乡十九年,日有如年久」——离开故乡已经十九年,每一天都如同一年那样漫长。以「日如年」极写谪居岁月之难熬,简短两句却包含十九年的苦辛。

「归来山水亦依然,人物存亡半非旧」——归来时山水依然如故,人物却有半数已非旧人。山水之不变与人物之变形成对照,「半非旧」三字写尽物是人非之感,沉痛而不失含蓄。

「庐阜之前我舅宅,此寺如我东西家」——庐山之前是我舅父的宅第,此寺就像我的东西邻家。

「庐阜」即庐山,此寺与舅宅相邻,写诗人与此寺的渊源之深。

「每来舅家必到此,粤自齿稚今疏牙」——每次来舅家必到此处,从幼年换牙直到如今老来疏牙。

「齿稚」指幼年,「疏牙」指老年,以牙齿的变化写一生的岁月,简洁而生动。

「庾岭闽山四千里,青衫谪逐自我始」——庾岭闽山相隔四千里,身着青衫被贬谪流放就从我开始的。

「庾岭」即大庾岭,「闽山」指福建,「青衫谪逐」写贬谪之苦,「自我始」三字尤为沉痛,仿佛自己是最不幸之人。

「筑台东望几凄凉,亲故满前争不喜」——筑台向东远望何等凄凉,亲朋故旧在眼前却争相不喜。谪居之人东望故乡,凄凉之情难以排遣;归来后亲故反而不喜,写尽世态炎凉。

「林下相逢真实人,非戚非疏非故新」——在林下相逢的是真实之人,非亲非疏非故非新。老胜师不是亲戚、不是疏远之人,不是故交、不是新识,超越了一切世俗的关系定位,这是禅者的境界。

「执手之言行处亲,是以还家一百二十日,五回松下问禅因」——执手相谈所行之处都觉亲近,因此还家一百二十天里,五回到松下参问禅理。

「行处亲」写精神上的亲近,「一百二十日」「五回」用具体数字写参禅之勤,可见与胜师的情谊之深。

「此身非我身,有君有父,有神有民」——此身并非仅为我所有,有君有父,有神有民。此句揭示儒家的责任观:身非私有,对君、父、神、民各有义务。

「俯仰回环知有待,古之人居不黔突,行不已轮」——俯仰周旋知道尚有未了之责,古人居家灶突不黑就出行,行路车轮不停。

「不黔突」典出《淮南子》,指墨子不暇暖席即行;

「不已轮」指车轮不停,写古人行道之急迫,以古人的勤勉自勉。

「师住无住,我动非动」——师之住并非执着于住,我之动并非执着于动。

「住无住」是佛教「无住」之义,即住而不执着;

「动非动」即动而不执于动,禅宗的动静不二之理。

「来不须迎,去不须送」——来时不须迎接,去时不须送别。这是禅者之间最洒脱的相处之道,超越了世俗的迎来送往。

「聚散会离,百年一梦」——聚散会离,百年不过一场梦。以佛家的梦幻观照人生,万法皆空。

「大千沙界等闲言,寻常只把毫端弄」——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不过是等闲之言,寻常只把笔端玩弄而已。

「大千沙界」即大千世界与恒河沙数,「毫端弄」指吟诗作赋,以极端的宏大与极端的细微对举,既见禅者视万法如幻的超脱,又见诗人以笔墨游戏人间的潇洒。

艺术手法
全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由叙事入禅思的结构。前半部分以平实的叙事为主:离乡十九年、归来物是人非、与胜师的交往,笔调质朴而深情;后半部分转入禅理思辨,从「此身非我身」的儒家责任观,到「住无住」「动非动」的禅宗辩证,再到「百年一梦」的佛家幻观,最后以「大千沙界等闲言,寻常只把毫端弄」的旷达收束,层层深入。此外,「粤自齿稚今疏牙」以牙齿之变写岁月之逝,是极新颖的意象;

「非戚非疏非故新」以四重否定界定关系,看似否定实则是最高肯定,颇具禅宗语言的特色。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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