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砺五百字

宋 · 郑思肖

译文

素志欲隠去,蜕名辞笔耕。

一向的心志是想要隐居而去,摆脱虚名不再以笔墨谋生。

偶值恶劫来,眼界乱纵横。

偶然遭遇了恶劫降临,眼前一片混乱纵横。

穷北洞窟底,窜出老魔精。

从极北的洞窟深处,窜出了一个老魔精。

被发走如风,四臂狞双睛。

披散着头发奔走如风,四条手臂面目狰狞双目凶狠。

面窍喷毒火,直射日月盲。

面门喷出毒火,直射得日月都失去了光芒。

一海人髓酒,五石瓠为觥。

用人髓酿成一海之酒,用五石的大葫芦做酒杯。

鬼鼓遍空响,白气幻长鲸。

鬼鼓声在空中到处回响,白气幻化成长鲸的模样。

夜叉发群机,砲砲打玉京。

夜叉发动了各种机关,炮弹不断轰击天上的玉京。

老仙战股立,手扶鳌极撑。

老仙吓得双腿战栗勉强站立,手扶着天柱奋力支撑。

昼弑盘古死,紫微贯搀枪。

白天弑杀了盘古,紫微星被彗星贯穿。

诸天落泪雨,终夜淋漓倾。

诸天神佛落下泪雨,整夜淋漓倾泻不止。

灿人变丑相,螽目豺狼声。

善良的人变成了丑陋的模样,蝗虫般的眼睛豺狼般的声音。

饿虎插翼飞,善类谁能撄。

饥饿的老虎插上翅膀飞翔,善良的人谁能抵挡。

送命纳彼啖,游魂嘈冤情。

送命被他们吞噬,游魂嘈杂着诉说着冤情。

血冻天下立,赭铁蛀玄蝱。

鲜血冻结在天地之间,赤色的铁被黑色的飞虫蛀蚀。

雨肥髑髅腥,生菌高于楹。

雨水使髑髅更加腥臭,长出的菌类比柱子还高。

独抱深痛蛰,数与死相争。

独自怀着深深的痛苦蛰伏,多次与死亡相抗争。

读史见义事,意气如云生。

读史书看到忠义之事,意气如云般升腾。

图穷匕首见,今岂无荆卿。

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就显露出来,如今难道没有荆轲那样的义士吗?

真孤匿山中,今岂无程婴。

真正的孤儿隐藏在山中,如今难道没有程婴那样的义士吗?

获得九尾龟,灼纹横庚庚。

获得九尾龟甲占卜,灼烧的裂纹横直交错分明。

大宝子传子,垂统无毕程。

帝位应该子子孙孙相传,延续道统永无止境。

高声叫乱世,聋瞽豁痼酲。

高声呼喊在这乱世之中,使聋子瞎子从沉疴酒醉中清醒过来。

速卸胡儿衫,仙带飘佩珩。

赶快脱下胡人的衣衫,系上仙人的佩带飘扬着珩玉。

身辞陷阴路,火邦即蓬瀛。

身体脱离陷入的阴暗之路,火坑之地随即变成蓬莱瀛洲。

我秉正直心,明比日更明。

我秉持正直的心,光明比太阳更加明亮。

豪兴凌高秋,磊落人之英。

豪情壮志凌驾于高秋之上,磊落坦荡堪称人中的英杰。

决当勇于动,持平平不平。

决意应当勇于行动,秉持公平来平定不平之事。

手劈虚空开,身提天地行。

双手劈开虚空,提举天地而行。

千妖百裂死,万古一掷赢。

千妖百怪碎裂而死,万古以来一掷便赢。

独出娑婆外,世界悬空擎。

独自超脱出娑婆世界之外,将世界悬空擎起。

猛飞大山来,突立青峥嵘。

猛然飞来一座大山,突兀耸立苍翠峥嵘。

劫初第一峰,鬼神不识名。

这是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座山峰,鬼神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树粲百宝花,石削五色琼。

树上绽放着百宝般的花朵,石头如同削成的五色美玉。

香霏月中髓,碧沁秋痕轻。

香气如月中玉髓般飘散,碧色沁入秋痕轻盈。

天上辟新国,以正治八纮。

在天上开辟新的国度,以正道治理八方。

大赦统干运,平心持道衡。

大赦天下统理乾坤运转,以平和之心秉持道的平衡。

洪福溥无疆,一切命皆亨。

洪福广博无边无际,一切生命都亨通顺利。

下界齐拜舞,笑贺群相迎。

下界众生齐齐拜舞,欢笑庆贺众人相迎。

愧昔染腥辱,悦今趋义荣。

惭愧往日沾染了腥膻的屈辱,欣喜如今趋向正义的荣耀。

净脱夙骨臭,莹然澄秋泓。

清净地脱去旧日的腥臭之骨,澄澈如秋日的深潭。

正性本不坏,生死通一诚。

纯正的本性本来不会坏灭,无论生死都贯通着一片至诚。

逆爽殄微尘,王气光太清。

叛逆的凶魂消灭如微尘,王道之气光耀太清天。

犀象怯汉战,草木助晋兵。

犀牛大象都畏惧汉朝的征战,草木都来帮助晋国的军队。

周勃军左袒,杜甫诗北征。

周勃在军中号召左袒拥立汉室,杜甫写下北征之诗忠心进谏。

赵祀必不绝,宋礼吾足评。

赵国的祭祀必定不会断绝,宋朝的礼制我足以评说。

我土我百姓,永劫心不惊。

我的土地我的百姓,经历永劫心中也不会惊恐。

天君坐灵台,誓行前后盟。

天君端坐在灵台之上,誓要履行前后的盟约。

念念死亦呪,愿宝期必成。

念念不忘至死也要诅咒发愿,期望法宝必定成就。

口血宁有变,浩劫光晶晶。

歃血为盟岂会有变,浩劫之中依然光明晶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思肖二十砺五百字之作。这是一首五百字的长篇,从老魔精窜出写元朝入侵的恐怖,写到天地人间的全面异化——"面窍喷毒火""昼弑盘古死""饿虎插翼飞"。然后写忠贞者的坚守——"独抱深痛蛰,数与死相争""读史见义事,意气如云生"。末以"图穷匕首见,今岂无荆卿""真孤匿山中,今岂无程婴"写忠臣义士仍在,以"我秉正直心,明比日更明""手劈虚空开,身提天地行"写忠贞者的壮志,以"赵祀必不绝,宋礼吾足评"写宋室必不灭的信念。

逐句解读
「素志欲隠去,蜕名辞笔耕」写本想隐去:素来志在隐去,蜕去名声告别笔耕。

「偶值恶劫来,眼界乱纵横」写遇到恶劫:偶然遇到恶劫来临,眼界中一片乱象纵横。

「穷北洞窟底,窜出老魔精」写老魔精窜出:穷北洞窟底下,窜出一个老魔精——喻元朝。

「被发走如风,四臂狞双睛」写魔精的狰狞:披发如风般跑,四臂狰狞双眼——元军的恐怖形象。

「面窍喷毒火,直射日月盲」写毒火喷出:面窍喷出毒火,直射得日月都盲了。

「一海人髓酒,五石瓠为觥」写人髓为酒:一海的人髓作酒,五石的大葫芦作觥——魔精吃人。

「鬼鼓遍空响,白气幻长鲸」写鬼鼓长鲸:鬼鼓遍空响,白气幻出长鲸。

「夜叉发群机,砲砲打玉京」写夜叉攻天:夜叉发动群机,炮炮打向玉京。

「老仙战股立,手扶鳌极撑」写老仙支撑:老仙战栗着站立,手扶鳌极支撑——天宫在摇。

「昼弑盘古死,紫微贯搀枪」写盘古被弑:白天弑了盘古,紫微星贯入搀枪——天地被杀星辰变异。

「诸天落泪雨,终夜淋漓倾」写诸天哭:诸天落泪如雨,整夜淋漓倾注。

「灿人变丑相,螽目豺狼声」写人变丑:光灿的人变了丑相,蝗虫般的眼睛豺狼般的声音。

「饿虎插翼飞,善类谁能撄」写饿虎飞:饿虎插翅飞,善良之人谁能抵挡。

「送命纳彼啖,游魂嘈冤情」写被吃被啖:送命纳入他口中啖食,游魂嘈杂着冤情。

「血冻天下立,赭铁蛀玄蝱」写血冻天下:血冻住了天下耸立,赭铁蛀着黑虻。

「雨肥髑髅腥,生菌高于楹」写髑髅生菌:雨使髑髅肥大腥臭,长出的菌子高于楹柱。

「独抱深痛蛰,数与死相争」写忠贞者的坚守:独自抱着深痛蛰伏,数次与死相争。

「读史见义事,意气如云生」写读史生义气:读史看到义事,意气如云生。

「图穷匕首见,今岂无荆卿」写荆轲仍在:图穷匕首见,今天难道没有荆轲?「真孤匿山中,今岂无程婴」写程婴仍在:真正的孤儿藏匿山中,今天难道没有程婴?——赵氏孤儿典故。

「获得九尾龟,灼纹横庚庚」写占卜吉兆:获得九尾龟,灼出的纹横如庚庚——占卜得到吉兆。

「大宝子传子,垂统无毕程」写皇位传承:大宝子传子,垂下的统系没有终结——宋室传承不断。

「高声叫乱世,聋瞽豁痼酲」写高声唤醒:高声叫喊乱世,聋瞎的人豁然醒酒。

「速卸胡儿衫,仙带飘佩珩」写卸胡衫:快脱掉胡人的衣衫,仙带飘着佩玉。

「身辞陷阴路,火邦即蓬瀛」写脱离阴路:身体脱离陷入的阴路,火邦就是蓬瀛。

「我秉正直心,明比日更明」写正直之心:我秉持正直之心,光明比日还明。

「豪兴凌高秋,磊落人之英」写豪兴磊落:豪兴凌驾高秋,磊落是人之英。

「决当勇于动,持平平不平」写勇于行动:决当勇于行动,持平不平之事。

「手劈虚空开,身提天地行」写手劈天地:手劈虚空打开,身提天地而行——壮志凌云。

「千妖百裂死,万古一掷赢」写千妖灭:千妖百裂而死,万古一掷就赢。

「独出娑婆外,世界悬空擎」写出娑婆:独出娑婆之外,世界悬空擎起。

「猛飞大山来,突立青峥嵘」写大山飞来:猛飞大山来,突立青峥嵘。

「劫初第一峰,鬼神不识名」写劫初第一峰:劫初的第一峰,鬼神都不识其名。

「树粲百宝花,石削五色琼」写宝花五色:树上粲然百宝花,石头削成五色琼。

「香霏月中髓,碧沁秋痕轻」写香霏碧沁:香霏月中之髓,碧沁秋痕轻盈。

「天上辟新国,以正治八纮」写新国:在天上开辟新国,以正道治理八方。

「大赦统干运,平心持道衡」写大赦统运:大赦统领天运,平心持守道衡。

「洪福溥无疆,一切命皆亨」写洪福无疆:洪福普及无疆,一切命都亨通。

「下界齐拜舞,笑贺群相迎」写下界拜舞:下界齐齐拜舞,笑着庆贺群相迎接。

「愧昔染腥辱,悦今趋义荣」写愧昔悦今:惭愧从前染了腥辱,欢喜如今趋向义荣。

「净脱夙骨臭,莹然澄秋泓」写净脱旧骨:净脱了旧骨的臭气,莹然如澄澈的秋泓。

「正性本不坏,生死通一诚」写正性不坏:正性本就不坏,生死贯通一诚。

「逆爽殄微尘,王气光太清」写逆贼灭:逆贼被灭为微尘,王气光照太清。

「犀象怯汉战,草木助晋兵」写天助忠贞:犀象害怕汉军之战,草木都助晋兵。

「周勃军左袒,杜甫诗北征」写忠臣义士:周勃军中左袒,杜甫写诗北征。

「赵祀必不绝,宋礼吾足评」写赵祀不绝:赵氏祭祀必不断绝,宋之礼制我足以评说。

「我土我百姓,永劫心不惊」写永劫不惊:我土我百姓,永劫心不惊。

「天君坐灵台,誓行前后盟」写天君坐灵台:天君坐在灵台,誓行前后之盟。

「念念死亦呪,愿宝期必成」写念念不忘:念念至死也要诅咒,愿宝期必成。

「口血宁有变,浩劫光晶晶」写口血不变:口血宁可有变?浩劫之中光明晶晶——忠贞永不变。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百字长篇写出了遗民从亡国恐怖到忠贞坚守到复兴信念的完整心路。前半部分以魔精喻元朝,写出了亡国的全面恐怖——从老魔精窜出到盘古被弑到饿虎飞到髑髅生菌。中间以独抱深痛蛰写忠贞的坚守,以读史见义事写忠贞的力量来源。

"图穷匕首见今岂无荆卿""真孤匿山中今岂无程婴"的荆轲程婴写出了忠臣义士仍在。

"我秉正直心明比日更明""手劈虚空开身提天地行"的壮志写出了忠贞者的豪迈。

"赵祀必不绝宋礼吾足评"的赵祀不绝写出了宋室必不灭的信念。

"口血宁有变浩劫光晶晶"的口血不变写出了忠贞的永恒。全诗以魔精写恐怖,以荆轲程婴写忠臣仍在,以壮志写豪迈,以赵祀不绝写信念。

总体评价
郑思肖以"赵祀必不绝,宋礼吾足评"写出了宋室必不灭的信念——赵氏祭祀必不断绝。

"口血宁有变,浩劫光晶晶"写出了忠贞的永恒——口血不变浩劫中光明晶晶。

"手劈虚空开,身提天地行"写出了忠贞者的壮志——手劈虚空身提天地。此诗以五百字长篇完整写出了遗民从恐怖到坚守到壮志到信念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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