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六年岁旦歌

宋 · 郑思肖

译文

天运无情岁事新,大宝虚位孤王春。

天道运行无情而岁事更新,帝位虚悬,孤立无援的王者之春。

昼出衔恤夜梦哭,皇皇五载臣无君。

白天出行心怀忧痛,夜晚梦中哭泣,惶惶五年臣子无君可事。

南望二王未驻跸,北忆三宫犹蒙尘。

南望二王尚未驻跸安顿,北忆三宫仍在蒙受尘辱。

祅祲蚀日地轴折,冤气上腾霾苍旻。

妖氛侵蚀日头地轴断裂,冤气上升遮蔽了苍天。

百姓茹苦痛彻髓,大事未定焦如焚。

百姓含苦痛入骨髓,国家大事未定焦心如焚。

我宁久处遯闷中,遽忍终死为逆民。

我宁愿长久处于隐遁郁闷之中,怎忍心到死沦为叛逆之民。

大哉父母之遗体,与生俱生仁义身。

伟大啊父母遗予的身体,与生俱来的仁义之身。

天炼精金铸我心,上籀忠孝两字文。

上天用精金铸造我的心,上面刻着忠孝两个大字。

痛忆我君我父母,眼中不识天下人。

悲痛地追忆我的君王和父母,眼中再也看不到天下之人。

不变不变不不变,万挫以死无二心。

不变,不变,绝不改变,万般挫折至死也没有二心。

醉喝海岳尚翻动,不信不灭犬羊群。

醉中一声怒喝山海尚且翻动,不信不能消灭犬羊之群。

或谓逝水不可复,叱我痴忠空愁颦。

有人说逝去的流水不可复返,呵斥我痴心忠义徒然愁眉苦脸。

焉知汉绝十八载,光武乃兴舂陵兵。

怎知汉朝断绝十八年之后,光武帝就从舂陵起兵中兴了。

即此一语断世事,仰面再拜泪如倾。

就用这一句话来断定世事,仰面再拜泪如倾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思肖德祐六年岁旦歌。德祐六年已是宋朝灭亡后的第六年(按宋朝纪年),此诗以"昼出衔恤夜梦哭,皇皇五载臣无君"写出了亡国五年间无君之臣的痛苦。以"不变不变不不变,万挫以死无二心"写出了最坚定的誓言——万死不变忠义之心。末以汉绝十八载而光武复兴的历史,写出了对宋朝终将复兴的信念。

逐句解读
「天运无情岁事新,大宝虚位孤王春」写新年无君:天运无情岁事更新,帝位空悬孤零零度过王春。

"大宝虚位"是帝位无人,"孤王春"是孤独地度过天子之春。

「昼出衔恤夜梦哭,皇皇五载臣无君」写五年的痛苦:白天出行含着忧虑夜晚梦中哭泣,惶惶五年做无君之臣。

"衔恤"是含着忧愁,"皇皇"是惶惶不安,"五载臣无君"是五年没有君王——日夜悲痛。

「南望二王未驻跸,北忆三宫犹蒙尘」写对帝的思念:南望二王(端宗、帝昺)还未驻跸,北忆三宫(被俘的帝后)还在蒙尘。

"驻跸"是皇帝停留,"蒙尘"是帝后流落——南北都有宋室之后,但都未能安定。

「祅祲蚀日地轴折,冤气上腾霾苍旻」写天地的异象:妖气侵蚀太阳地轴断裂,冤气上升遮蔽了苍天。

"祅祲"是妖气,"地轴折"是天地崩塌,"冤气上腾"是冤屈之气上升——亡国后的天地异象。

「百姓茹苦痛彻髓,大事未定焦如焚」写百姓的苦难与焦灼:百姓忍受苦痛痛彻骨髓,大事未定焦急如焚。

「我宁久处遯闷中,遽忍终死为逆民」写不愿做逆民:我宁可长久处身于遁闷之中,怎忍心到死做逆民。

「大哉父母之遗体,与生俱生仁义身」写身体的归属:伟大啊父母留下的遗体,与生俱来的仁义之身。

「天炼精金铸我心,上籀忠孝两字文」写心的忠孝:天以精金铸我的心,上面刻着忠孝两个字的铭文。

「痛忆我君我父母,眼中不识天下人」写对君父的忠诚:痛忆我的君王和父母,眼中不认识天下人——只认宋君,不认元帝。

「不变不变不不变,万挫以死无二心」写最坚定的誓言:不变不变绝不改变,万般折磨至死没有二心。三个"不变"层层递进——绝不改变。

「醉喝海岳尚翻动,不信不灭犬羊群」写对敌人的蔑视:醉中喝令海岳尚且翻动,不信不能消灭犬羊之群。

"犬羊群"是对元朝的蔑称。

「或谓逝水不可复,叱我痴忠空愁颦」写对批评者的反驳:有人说逝水不可复流,斥责我痴忠空发愁。

「焉知汉绝十八载,光武乃兴舂陵兵」写历史的证明:怎知汉朝断绝十八年后,光武帝兴起了舂陵的义兵——王莽篡汉十八年后刘秀复兴了汉室。

「即此一语断世事,仰面再拜泪如倾」写对历史的信念:就凭这一句话断定世事,仰面再拜泪如倾盆——历史证明忠义终将胜利。

艺术手法
此诗以岁旦为契机写出了遗民六年来最深切的痛苦与最坚定的信念。

"昼衔恤夜梦哭"的日夜悲痛与"皇皇五载臣无君"的时间持续写出了痛苦的全天候与长期性。

"不变不变不不变"的三重重复写出了信念的不可动摇——不是一遍不变,而是三遍不变。

"天炼精金铸我心"的比喻写出了忠孝之心的先天地位——不是后天学来的,而是天铸的。

"汉绝十八载光武兴"的历史类比写出了信念的根据——汉朝也曾断绝十八年,但最终复兴了。全诗由岁旦入痛苦,由痛苦入誓言,由誓言入蔑视,由蔑视入历史信念。

总体评价
郑思肖以"不变不变不不变,万挫以死无二心"写出了遗民最坚定的誓言——三个"不变"写出了信念的绝对不可动摇。

"焉知汉绝十八载,光武乃兴舂陵兵"写出了对复兴的坚定信念——汉朝也曾断绝,但最终复兴了。

"仰面再拜泪如倾"的泪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信念的泪——在绝望中仍能看到希望。全诗以岁旦写时间,以无君写痛苦,以不变写信念,以光武写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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