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歌

宋 · 郑思肖

译文

去年秋日作秋歌,今年春日奈春何。

去年秋天写了秋天的歌,今年春日又奈这春光如何。

往春叠叠叠万古,来春冥冥春更多。

过往的春天层层叠叠累积了万古,未来的春天幽冥深远春天更多。

青皇旌旆开天衢,三八二十四头苍龙车。

春神的旌旗开辟了天街大道,二十四头苍龙拉着车驾。

大开东方宫殿坐,八荒之内交相贺。

大开着东方宫殿端坐其上,八方之内互相庆贺。

红紫茸茸烂如缬,回首柳花扑晴雪。

红紫色的花朵毛茸茸灿烂如染缬,回头望去柳絮飞扑着如同晴日的雪花。

造物弄人祗片时,弄死世人人不知。

造物主戏弄世人不过片刻之间,戏弄致死世人却浑然不知。

我心清泠湛无边,流光澒洞先天先。

我的心清冷澄澈无边无际,流转的光芒浩荡在天地形成之前。

前身本在未铸日月前,黄面瞿昙,长耳老聃,乃吾无量劫后之孙。

我的前身本在日月尚未铸造之前就存在,黄面的瞿昙佛祖和长耳的老子,都是我历经无量劫后的子孙。

后身复现搦碎虚空后,当知所南先生为无量劫前之祖。

后身又在粉碎虚空之后重现,应当知道所南先生是无量劫前的始祖。

人生精魄假合舞幻妄,纷如气丸趒尘土。

人生的精魄不过是假合之物舞动幻妄,纷纷如气丸飞跳于尘土之间。

偶然而来托为形,飘然而去若无主。

偶然来到世间寄托为形体,飘然而去仿佛没有主宰。

今日之今,霍霍诩诩。少焉瞩之,已化为古。

今日的现在,还是闪耀自矜的。稍一注视,已经化为了往古。

胡为堕影黄泗浦,独坐翛然看春雨。

为何落魄在这黄泗浦畔,独自悠然地坐着看春雨。

山苍苍,水茫茫,百岁劫劫太极长。

山色苍苍,水势茫茫,百年光阴在劫劫轮回中太极漫长。

我来濯形白云乡,大笑世上生颠狂。

我来到白云仙乡洗涤形体,大笑世上之人生出癫狂。

醉笔作歌字不讹,宛然苍蛟老蜃势相拏。

醉中提笔作歌字字无差,宛如苍蛟老蜃的气势相互交缠。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思肖春歌。以长篇歌行体写春日对时间、轮回、前身后身的玄想——往春叠叠万古、来春冥冥更多,自己在无量劫之前为祖、无量劫之后为孙,人生如气丸趒尘土。最终独坐看春雨,大笑世上生颠狂,醉笔作歌如苍蛟老蜃。

逐句解读
「去年秋日作秋歌,今年春日奈春何」写时序的循环:去年秋天作了秋歌,今年春天拿春天怎么办?「往春叠叠叠万古,来春冥冥春更多」写春的永恒:往春叠叠重重到了万古,来春冥冥之中春更多——春永远不会结束。

「青皇旌旆开天衢,三八二十四头苍龙车」写春神的出行:春神(青皇)的旌旗开天路,二十四头苍龙驾车。

「大开东方宫殿坐,八荒之内交相贺」写春的盛世:大开东方宫殿坐镇,八荒之内互相庆贺。

「红紫茸茸烂如缬,回首柳花扑晴雪」写春花:红紫花茸茸如染缬,回头柳花扑向晴日之雪。

「造物弄人祗片时,弄死世人人不知」写造化对人的戏弄:造物戏弄人只是片刻,把人弄死了世人都不知——生命短暂而人不知觉悟。

「我心清泠湛无边,流光澒洞先天先」写心境的超越:我心清泠深湛无边,流光弥漫在先天之前。

「前身本在未铸日月前,黄面瞿昙,长耳老聃,乃吾无量劫后之孙」写前身的玄想:我的前身本在日月铸造之前,黄面的佛陀、长耳的老子,都是我无量劫之后的子孙——自比在佛道之先。

「后身复现搦碎虚空后,当知所南先生为无量劫前之祖」写后身的预言:后身将出现在捏碎虚空之后,要知道所南先生(郑思肖自号)是无量劫前的始祖——自许超越时空。

「人生精魄假合舞幻妄,纷如气丸趒尘土」写人生的虚妄:人生的精魄是假合幻妄,纷飞如气丸跳跃于尘土。

「偶然而来托为形,飘然而去若无主」写生命的无根:偶然来寄托为形体,飘然而去像没有主宰——生命无根,来去无常。

「今日之今,霍霍诩诩。少焉瞩之,已化为古」写时间之速:今日的现在,霍霍然自夸。稍一注视,已化为古人。

「胡为堕影黄泗浦,独坐翛然看春雨」写自身的处境:为何落在黄泗浦的影中,独坐悠然看春雨?「山苍苍,水茫茫,百岁劫劫太极长」写天地的永恒:山苍苍,水茫茫,百岁如劫太极长久。

「我来濯形白云乡,大笑世上生颠狂」写超脱:我来白云之乡洗濯形体,大笑世上的癫狂。

「醉笔作歌字不讹,宛然苍蛟老蜃势相拏」写醉笔:醉笔作歌字不错,宛然如苍蛟老蜃势力相争——书法的气势如蛟蜃相斗。

艺术手法
此诗以歌行体写成,气势恢宏,想象奇特。从春歌入题,以春的永恒(万古)与人生的短暂(片时)构成对比。

"造物弄人祗片时""弄死世人人不知"的冷峻与"当知所南先生为无量劫前之祖"的狂傲构成两个极端——既看透人生的虚妄,又自许超越时空。

"前身在未铸日月前""后身现搦碎虚空后"的时间跨度达无量劫,将个人存在延伸到宇宙的始末。

"独坐翛然看春雨"的闲适与"大笑世上生颠狂"的狂放统一于遗民的超脱。

"醉笔作歌"的书法意象以苍蛟老蜃喻笔势,极写醉中挥毫的壮丽。全诗纵横天地、穿越劫数,气魄非凡。

总体评价
郑思肖以春歌写出了遗民对时间与存在的终极思考。

"造物弄人祗片时,弄死世人人不知"是最冷峻的判断——人生不过是造化的一时戏弄。

"当知所南先生为无量劫前之祖"是最狂傲的自许——我不仅在今生存在,更在无量劫前就已存在。这种极端的虚无与极端的自许,构成了遗民精神的两极——看透一切,又坚守自我。全诗气势磅礴,以玄想写现实,以醉笔写真心。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