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寄敬甫叶兄
宋 · 赵希逢
译文
读史感忠义,掩卷暗夺魄。
读史书感慨忠义之士,合上书卷暗自惊心动魄。
痛哭治安书,骨梗贤良策。
为贾谊的治安策痛哭流涕,为骨鲠直言的贤良对策而感叹。
表表汉唐间,相望继履舄。
汉唐之间杰出的人物,前后相继不绝如缕。
古今立人朝,委质几千百。
古往今来立于朝廷的人,献身效力的数以千百计。
谁能抗切直,反或事便僻。
谁能坚持恳切直谏,反而有人去迎合阿谀。
居然习成风,未易一二责。
竟然形成了风气,不容易逐一去责备。
间气萃贾刘,言可行蛮貊。
天地间灵气汇聚于贾谊刘蕡,他们的言论可以行于蛮貊之地。
首足叹倒悬,夷夏正疆埸。
百姓首足倒悬令人叹息,夷夏之间疆场正需划定。
建侯选左右,一一为区画。
封建诸侯选拔左右辅臣,一一加以筹划安排。
耻欲洗元和,长鸣奋羽翮。
耻辱要像元和中兴那样洗雪,长鸣奋发展翅高飞。
惧稔萧墙祸,抗论不容释。
恐怕祸患在内部酝酿,直言抗论不容松懈。
迨今忠谠言,日星辉简册。
直到如今忠直之言,如日月星辰光辉照耀史册。
不间加奖纳,方且被放谪。
不仅不加奖赏纳谏,反而被放逐贬谪。
身或死异土,雾雨暗孤驿。
有的身死他乡,雾雨昏暗了孤独的驿站。
时君听未洪,天公眼亦白。
当时的君王听纳不够宏大,天公也视而不见。
三叹动耿耿,一笑空哑哑。
再三叹息触动耿耿之心,一笑罢了徒然哑哑作声。
慷慨士岂无,君门九重隔。
慷慨之士难道没有,只是君门九重深隔。
自惟幼所学,早已声猷藉。
自思自幼所学,早已声名有所凭借。
几载事辛勤,半生困行役。
几年辛劳勤勉,半生困于奔波行役。
杨朱正泣歧,宣室未前席。
如杨朱在歧路哭泣般彷徨,宣室之中还未被君王前席询问。
抑鬱叹不平,拟吊湘水碧。
抑郁叹息世间不平,打算去凭吊碧绿的湘水。
堪叹失东隅,谁能走南陌。
可叹失去了早年的机遇,谁又能奔走于南陌求取功名。
只恐搜遗贤,诏且下旦夕。
只恐怕搜求遗贤的诏书,朝夕之间就会下达。
看看辞雾隠,廪廪升云圛。
看着你将要辞别雾中隐居,渐渐升入云端。
抟风九万里,参天二千尺。
如大鹏抟风直上九万里,如参天大树高达二千尺。
不容豹管窥,岂复鱼肆索。
不容从豹管中窥见全貌,岂能再到鱼肆中去寻觅。
熟道试驱驰,初心粗慰怿。
熟悉道路尝试驰骋,初心大致可以得到慰藉喜悦。
为国知自效,于己未敢益。
为国效力自知当尽心,对自己不敢有更多奢求。
夷险随所遭,难易本何择。
平险随遇而安,难易本来不必选择。
期使犬戎清,愿放鲂尾赤。
期望肃清犬戎之患,愿使劳苦百姓得以喘息。
君父戴天仇,生死两不易。
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生死两方面都不容改变。
收还旧物归,岂学孤注掷。
收复失地归还故土,岂能学那孤注一掷的赌徒。
寿域开远迩,阳春布德泽。
长寿之域开启远近,阳春布施德泽。
却当访赤松,不必效许伯。
却应当去寻访赤松子,不必效仿许伯的显达。
扁舟五湖间,回首谢戋帛。
驾一叶扁舟泛游五湖之间,回过头来谢绝微薄的征召。
明哲保此身,时论免扞格。
明智之人保全自身,免受时论的排摈抵触。
江上与山间,风月几万石。
江上与山间,风月之美不可计量。
管领得自由,超然傲今昔。
领受自由自在的生活,超然物外傲视古今。
荣达付无心,俯仰任陈迹。
荣华达贵听凭无心,俯仰之间任其成为旧迹。
作诗寄此怀,想非暗投璧。
写诗寄托这份情怀,想必不会是暗投明珠无人识。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和寄敬甫叶兄」,是一首长篇五言古诗,为赵希逢最重要的政治抒情诗之一。全诗以读史起兴,从忠臣直谏的艰难写到自身怀才不遇的困厄,表达了报国无门的悲愤与最终归隐山水的达观。诗中纵论古今、直斥时弊,感情激烈而格调沉雄,是一篇血泪交织的志士之歌。
逐句解读
「读史感忠义,掩卷暗夺魄」,读史书感慨忠臣义士,合上书卷暗自惊心动魄。开篇以读史入题,忠义之事令人心魄震撼。
「痛哭治安书,骨梗贤良策」,为贾谊《治安策》之痛哭而感动,为骨鲠之臣的贤良对策而敬佩。
「治安书」指贾谊上书言事,「骨梗」即骨鲠,指刚直敢谏。
「表表汉唐间,相望继履舄」,汉唐之间杰出之士前后相望。
「表表」写卓尔不凡,「继履舄」写前赴后继。
「古今立人朝,委质几千百」,古今立于朝廷之人,献身效忠者数以千计。
「委质」指向君主献身。
「谁能抗切直,反或事便僻」,谁能抗言切直,反而有人从事阿谀逢迎。
「切直」与「便僻」对立,直谏者少而谄媚者多。
「居然习成风,未易一二责」,竟然形成风气,不容易一一责备。写风气败坏已久。
「间气萃贾刘,言可行蛮貊」,天地间灵气荟萃于贾谊、刘向,其言可行于蛮貊之邦。
「贾刘」指贾谊刘向,写忠言可通行天下。
「首足叹倒悬,夷夏正疆埸」,感叹百姓如倒悬之苦,夷夏之间的疆场正在交战。忧国忧民之心。
「建侯选左右,一一为区画」,建立诸侯选拔左右辅臣,一一加以筹划安排。
「耻欲洗元和,长鸣奋羽翮」,耻辱要用元和中兴来洗雪,长鸣奋翅而起。写报国之志。
「惧稔萧墙祸,抗论不容释」,担心祸起萧墙,抗言直谏不容宽释。写忠臣之忧。
「迨今忠谠言,日星辉简册」,至今那些忠直之言,如日月星辰辉映于史册。赞美忠言不朽。
「不间加奖纳,方且被放谪」,不但不加奖纳,反而遭到贬谪。写现实的残酷——忠者被逐。
「身或死异土,雾雨暗孤驿」,有的死于他乡,雾雨笼罩着孤独的驿站。写忠臣的悲惨结局。
「时君听未洪,天公眼亦白」,当时君主听纳不够宽广,天公也视而不见。
「眼亦白」写天道不公。
「三叹动耿耿,一笑空哑哑」,再三叹息心中耿耿,苦笑也只是白费。写愤懑与无奈。
「慷慨士岂无,君门九重隔」,慷慨之士难道没有?只是君门九重相隔。写报国无门之痛。
「自惟幼所学,早已声猷藉」,自想从小所学,早已名声在外。
「几载事辛勤,半生困行役」,几年辛勤努力,半生困于奔波。
「杨朱正泣歧,宣室未前席」,正如杨朱在歧路哭泣,宣室中未被召见对席。写仕途之困。
「抑鬰叹不平,拟吊湘水碧」,抑郁感叹不平,想要如屈原般自沉湘水。
「堪叹失东隅,谁能走南陌」,可叹早年已失时机,谁又能奔走南陌寻求出路。
「只恐搜遗贤,诏且下旦夕」,只恐朝廷搜求遗贤的诏书旦夕之间便下。抱一线希望。
「看看辞雾隠,廪廪升云圛」,眼看将要辞别隐居之雾,渐渐升入云端。写期望出仕。
「抟风九万里,参天二千尺」,乘风而上九万里,参天高达二千尺。写宏图大志。
「不容豹管窥,岂复鱼肆索」,不容从竹管中窥豹,岂能再到鱼肆中寻找。写志向高远。
「熟道试驱驰,初心粗慰怿」,在熟悉的道路上试加驱驰,初心大致得以宽慰。
「为国知自效,于己未敢益」,为国效力自当知报,对自己却不敢有额外之求。
「夷险随所遭,难易本何择」,无论平险随遇而安,难易本不必刻意选择。
「期使犬戎清,愿放鲂尾赤」,期望肃清犬戎之患,愿使百姓安居。
「鲂尾赤」典出《诗经》,指百姓困苦。
「君父戴天仇,生死两不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生死都不改变。写忠义之坚定。
「收还旧物归,岂学孤注掷」,收复旧物归朝,岂能学孤注一掷。写谨慎用兵。
「寿域开远迩,阳春布德泽」,长寿之域远近开启,阳春般广布恩泽。写理想政治。
「却当访赤松,不必效许伯」,功成后当访赤松子归隐,不必效仿许伯的贪恋权位。
「扁舟五湖间,回首谢戋帛」,驾扁舟泛五湖之间,回头辞谢微薄的礼物。写功成身退之志。
「明哲保此身,时论免扞格」,明智之人保身守节,免遭时论的扞格排斥。
「江上与山间,风月几万石」,江上山间的风月美景价值几万石。写自然之珍贵。
「管领得自由,超然傲今昔」,自由地管领山水,超然傲视古今。
「荣达付无心,俯仰任陈迹」,荣华达贵付之无心,俯仰之间任凭成为陈迹。写超脱。
「作诗寄此怀,想非暗投璧」,作诗寄托此番怀抱,想必不是暗投美玉。写诗非徒然,必遇知音。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古诗,篇幅宏大,结构完整。全诗可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从读史入手,评论古今忠臣的遭遇;第二部分转入个人抒怀,写自己半生困厄与报国之志;第三部分从理想回归现实,以归隐山水自遣。诗中大量使用典故(贾谊、刘向、杨朱、屈原、赤松子等),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语言由激昂而沉郁而旷达,节奏也随之变化,体现了情感的起伏。
总体评价
此诗是赵希逢诗歌的代表作,集中体现了他的政治理想、人生抱负与精神世界。诗中既有对忠臣遭遇的深切同情,又有对自身困境的沉痛反思;既有报国济民的壮志豪情,又有功成身退的超然智慧。全诗从「读史感忠义」到「作诗寄此怀」,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历程——由历史而现实、由社会而个人、由入世而出世。赵希逢以宗室之身而不得志,此诗既是个人悲愤的宣泄,也是对时代的深刻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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