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乏笔托二张求之于市殊不堪也作长句以资一笑

宋 · 赵蕃

译文

诗老作诗穷欲死,序诗迺得欧阳氏。

诗老作诗穷困欲死,为诗作序才得到欧阳修的赏识。

序言人穷诗迺工,此语不疑如信史。

序言说人穷诗才工巧,这话不疑如同信史。

少陵流落白也窜,郊岛摧埋终不起。

杜甫流落李白窜逃,孟郊贾岛被摧埋终不得起。

是知造物恶镌镵,故遣饥寒被其体。

由此可知造物厌恶刻削之人,所以让饥寒降临在他们身上。

嗟我少小不解事,失身偶落翰墨里。

叹息我年少不懂事,偶然失足落入笔墨之中。

年来百念已灰灭,只有宿心犹在此。

近年来百念已如灰烬熄灭,只有旧日初心还在这里。

后来不作诸老亡,冥行恐堕涧谷底。

后来没有诸老的遗风,冥行恐怕会坠入涧谷之底。

虽云黄卷可尚友,糟粕讵能臻妙理。

虽说黄卷可以尚友古人,但糟粕怎能达到妙理?

率然有作每自厌,一纸真成再三毁。

率然有作每每自厌,一纸作品真要再三毁弃。

庶几穮蔉望丰年,亦学乘流到涯涘。

或许深耕细作可望丰年,也学乘流而至岸边。

那知事迺有大缪,艺未及成穷已至。

哪知事情大谬不然,技艺尚未成就穷困已经到来。

皆言诗工固可俟,穷为先兆自应尔。

都说诗工固然可以等待,穷为先兆自然是如此。

坐兹不复置追悔,志在温饱诚足鄙。

因此不再追悔,志在温饱实在可鄙。

玄泓管楮日相从,固异小人甘若醴。

笔墨纸砚日日相从,当然不同于小人甘之如醴。

朅来中书忽告老,一朝左右手俱废。

近来忽然告老,一朝左右手都废了。

嘲风咏月不耐闲,按图姑听求诸市。

嘲风咏月耐不住闲,按图姑且到市上求笔。

我诗纵不称犀象,苇管鸡毛那惯使。

我的诗纵然不配称犀角象牙,苇管鸡毛笔又怎用得惯?

纷纷着墨与水浮,势如丝乱安得治。

着墨纷乱与水浮散,势如乱丝怎能理治?

戏题满几辄大笑,翻忆儿诗污窗纸。

戏题写满几案就大笑,反而想起儿时作诗污了窗纸。

操舟无长病河纡,我诗固说当罪己。

操舟无术又病河道迂回,我的诗固然该归罪于己。

又闻工欲善迺事,未有不先资利器。

又听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作牋搜乞累朋友,往往犹吾叹崔子。

写信搜求乞讨连累朋友,往往还像我一样叹惜崔子。

锦囊藤箧世不乏,鼠啮虫攻谁料理。

锦囊藤箱世上不缺,但被鼠咬虫蛀谁来料理?

那知我辈有百艰,此事且然他可比。

哪知我辈有百般艰难,此事尚且如此其他可想而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赵蕃因笔不堪用而作的长篇戏谑诗。诗从「诗穷而后工」的传统命题入手,历述自己学诗之艰辛与穷困之先兆,又因年老手废而更加窘迫,买来的笔又不合用,只好以长句自嘲。全篇在谐谑中含辛酸,在自嘲中见真情,是一篇关于诗与穷、笔与人的有趣自白。

逐句解读
「诗老作诗穷欲死,序诗迺得欧阳氏」——诗老作诗穷困欲死,为诗作序才得到欧阳修的赏识。以梅尧臣之穷引出诗穷之题。

「序言人穷诗迺工,此语不疑如信史」——序言说人穷诗才工巧,这话不疑如同信史。引欧阳修「诗穷而后工」之论。

「少陵流落白也窜,郊岛摧埋终不起」——杜甫流落李白窜逃,孟郊贾岛被摧埋终不得起。以唐人为例证诗穷之论。

「是知造物恶镌镵,故遣饥寒被其体」——由此可知造物厌恶刻削之人,所以让饥寒降临在他们身上。造物妒才之叹。

「嗟我少小不解事,失身偶落翰墨里」——叹息我年少不懂事,偶然失足落入笔墨之中。自叹误入诗途。

「年来百念已灰灭,只有宿心犹在此」——近年来百念已如灰烬熄灭,只有旧日初心还在这里。对诗的执着。

「后来不作诸老亡,冥行恐堕涧谷底」——后来没有诸老的遗风,冥行恐怕会坠入涧谷之底。担忧失其法度。

「虽云黄卷可尚友,糟粕讵能臻妙理」——虽说黄卷可以尚友古人,但糟粕怎能达到妙理?书本不足恃。

「率然有作每自厌,一纸真成再三毁」——率然有作每每自厌,一纸作品真要再三毁弃。创作之苦。

「庶几穮蔉望丰年,亦学乘流到涯涘」——或许深耕细作可望丰年,也学乘流而至岸边。以农耕比喻学诗。

「那知事迺有大缪,艺未及成穷已至」——哪知事情大谬不然,技艺尚未成就穷困已经到来。穷先于工。

「皆言诗工固可俟,穷为先兆自应尔」——都说诗工固然可以等待,穷为先兆自然是如此。穷是工的预兆。

「坐兹不复置追悔,志在温饱诚足鄙」——因此不再追悔,志在温饱实在可鄙。以穷自傲。

「玄泓管楮日相从,固异小人甘若醴」——笔墨纸砚日日相从,当然不同于小人甘之如醴。以笔墨为友。

「朅来中书忽告老,一朝左右手俱废」——近来忽然告老,一朝左右手都废了。年老手废。

「嘲风咏月不耐闲,按图姑听求诸市」——嘲风咏月耐不住闲,按图姑且到市上求笔。买笔之由。

「我诗纵不称犀象,苇管鸡毛那惯使」——我的诗纵然不配称犀角象牙,苇管鸡毛笔又怎用得惯?谦逊又无奈。

「纷纷着墨与水浮,势如丝乱安得治」——着墨纷乱与水浮散,势如乱丝怎能理治?劣笔之苦。

「戏题满几辄大笑,翻忆儿诗污窗纸」——戏题写满几案就大笑,反而想起儿时作诗污了窗纸。以童趣自嘲。

「操舟无长病河纡,我诗固说当罪己」——操舟无术又病河道迂回,我的诗固然该归罪于己。又自省。

「又闻工欲善迺事,未有不先资利器」——又听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引古语论工具之重要。

「作牋搜乞累朋友,往往犹吾叹崔子」——写信搜求乞讨连累朋友,往往还像我一样叹惜崔子。向友求笔。

「锦囊藤箧世不乏,鼠啮虫攻谁料理」——锦囊藤箱世上不缺,但被鼠咬虫蛀谁来料理?好笔难寻。

「那知我辈有百艰,此事且然他可比」——哪知我辈有百般艰难,此事尚且如此其他可想而知。以小见大。

艺术手法
一、全诗以「穷」与「诗」的关系为核心,层层推进:先论诗穷之理,再述自身之穷,又及手废笔劣之苦,最后以「此事且然他可比」将笔墨之困上升为人生之艰,以小见大。二、「一纸真成再三毁」与「率然有作每自厌」写出了创作过程的反复与自省,在自嘲中见出对诗艺的严谨态度,非真正敷衍者所能道。三、「我诗纵不称犀象,苇管鸡毛那惯使」以对比手法写笔之劣与诗之不甘,犀象之贵与苇管鸡毛之贱形成巨大落差,幽默中含辛酸。四、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古语为转折,将笔之问题提升到方法论的高度,使戏谑之作具有了某种严肃性。

总体评价
此诗为赵蕃自嘲诗中的长篇力作,以笔为引子展开了关于诗与穷、才与遇、工具与创作的全面思考。全篇虽以戏谑为主调,但「艺未及成穷已至」的感叹、「我辈有百艰」的感慨,都透露出真实的辛酸。尤其是末句「此事且然他可比」,将一支笔的困顿上升为整个贫士生涯的隐喻,以小见大,余味无穷。在赵蕃的诗中,此篇以坦率自嘲见长,读来既令人莞尔又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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