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李晦庵

宋 · 赵蕃

译文

昔我曾大父,高交世无伦。

从前我的曾祖父,他的高雅交情世人无可比拟。

晚生不尽得,所知三数人。

晚辈不能全都了解,所知道的不过三四人。

堂堂赞皇公,实能继张陈。

堂堂赞皇公,确实能够继承张华、陈寿的学问。

谏垣磨荐墨,许之以经纶。

在谏垣磨墨推荐,以经纶之才称许他。

江陵竟连蹇,翰墨留余珍。

在江陵却命运坎坷,翰墨中留下了珍贵的遗作。

晦庵乃其季,英气盖八垠。

晦庵是他最小的弟弟,英气覆盖八方。

家世斯文事,属付真不泯。

家世的文脉之事,托付确实不会消亡。

我亦早闻义,中年见天津。

我也早早听闻道义,中年时在天津相见。

委曲问先世,与成倾盖亲。

委婉地询问先辈之事,与他结成一见如故的亲近。

公故鼎富贵,我乃困贱贫。

您向来富贵鼎盛,我却困于贫贱。

有诗猥蒙诵,顾乏佳句新。

我的诗承蒙您诵读,只是缺乏佳句新意。

往过龚州庵,冻笔书吟呻。

从前路过龚州的庵堂,冻僵的笔写下吟哦呻吟之语。

公来辱继作,春气动壁尘。

您竟屈尊来和诗,春意惊动了墙壁上的尘土。

去年濡须家,墨妙出倾囷。

去年在濡须家中,您精妙的书法从满仓中倾出。

乍疑何人书,老大能精神。

乍看怀疑是谁的手笔,年迈竟能如此精神。

熟视乃鄙作,愧汗几拭巾。

仔细看才知是我自己的作品,惭愧得几乎擦汗湿透了手巾。

已焉忽语此,知公盖深仁。

罢了忽然说起这些,知道您是出于深厚的仁慈。

悯我抱奇疾,不救死且濒。

怜悯我身患奇病,不救治就会濒临死亡。

稍加匕寸施,庶使屈得伸。

稍加一点施药救治,或许能使委屈得以伸张。

宁知苶然姿,挛拳殆终身。

哪知我如此疲弱之态,蜷挛几乎要伴随终身。

一官胡为哉,鸿毛等千钧。

一个官职有什么用呢,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野马窘受驾,白鸥悲就驯。

如野马窘迫地受人驾驭,如白鸥悲伤地被驯服。

五斗未及饱,已遭穷鬼嗔。

五斗俸禄尚未吃饱,已遭穷鬼的嗔怒。

剑津骇腾变,牛衣泣酸辛。

剑津发生了惊人的变故,披着牛衣哭泣酸辛。

非惟糟糠念,要是无补纫。

不仅是为糟糠之妻担忧,更因为无力补缀缝纫。

朝餐罢举案,寒日空悬鹑。

早餐后再也举不起案碗,寒日下空空如悬着鹑衣。

舍公竟谁诉,尺书走踆踆。

除了您还能向谁倾诉,书信往来奔波不停。

如闻著书余,抄经穷夕晨。

听说您在著书之余,抄写佛经不分早晚。

傥匪官闲散,那得了此因。

若不是官职清闲,怎能得此因缘。

枫香出楚地,茗椀宁加闽。

枫香产自楚地,茶碗岂需加上闽地的茶叶。

水屏供倦息,枕流绝缁磷。

水屏供疲倦时休憩,枕流而居远离世俗的沾染磨蚀。

献芹则小小,用意谁谆谆。

献芹之心虽微不足道,用意却是谆谆深切。

秋风日夜急,木落知松筠。

秋风日夜急促,落叶之后方知松竹的坚贞。

𥩟立不可见,悠然漫溪滨。

久久伫立却不可相见,悠然漫步在溪水之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赵蕃寄李晦庵之作,篇幅极长,全面追述了与晦庵的交往始末与自身的困顿。昔我曾大父高交世无伦,晚生不尽得所知三数人。堂堂赞皇公实能继张陈,晦庵乃其季英气盖八垠。公故鼎富贵我乃困贱贫,有诗猥蒙诵顾乏佳句新。末以自身的贫困与对晦庵的感恩作结。

逐句解读
「昔我曾大父,高交世无伦」——从前我曾祖父,高深之交举世无双。祖辈之交。

「晚生不尽得,所知三数人」——晚辈不能尽得其传,所知的只有三五人。知交不多。

「堂堂赞皇公,实能继张陈」——堂堂赞皇公,确实能继承张说陈子昂之风。前辈之文。

「谏垣磨荐墨,许之以经纶」——谏垣之中磨荐墨,许他以经纶之才。推荐之恩。

「江陵竟连蹇,翰墨留余珍」——江陵最终连年蹇滞,翰墨留下了珍贵的遗作。仕途坎坷。

「晦庵乃其季,英气盖八垠」——晦庵是其幼子,英气覆盖八方。晦庵之英。

「家世斯文事,属付真不泯」——家世斯文之事,属付确实不灭。文脉传承。

「我亦早闻义,中年见天津」——我也早年听闻道义,中年才见到天津(晦庵)。迟见晦庵。

「委曲问先世,与成倾盖亲」——委曲询问先世事,与公一见如故成倾盖之交。一见如故。

「公故鼎富贵,我乃困贱贫」——公本是鼎盛富贵之人,我却困于贱贫。贵贱悬殊。

「有诗猥蒙诵,顾乏佳句新」——我的诗蒙您诵读,但缺乏佳句之新。自谦诗劣。

「往过龚州庵,冻笔书吟呻」——往日经过龚州庵,冻笔书写吟呻之作。贫寒之作。

「公来辱继作,春气动壁尘」——公来承蒙继作,春气感动了壁上之尘。公之和作。

「去年濡须家,墨妙出倾囷」——去年在濡须家中,墨妙之作倾囷而出。公之墨宝。

「乍疑何人书,老大能精神」——乍看以为是何人书写,年老还能如此精神。惊叹公书。

「熟视乃鄙作,愧汗几拭巾」——仔细看竟是自己的拙作,惭愧出汗几乎要擦巾。自惭形秽。

「已焉忽语此,知公盖深仁」——罢了忽然说到这些,知道公确有深仁。感公之仁。

「悯我抱奇疾,不救死且濒」——怜悯我抱有奇病,不救治就会死且濒危。病危之惧。

「稍加匕寸施,庶使屈得伸」——稍微施以方寸之药,或许能使屈者得伸。求医之望。

「宁知苶然姿,挛拳殆终身」——哪知我疲困之姿,挛拳之症几乎终身。终身之疾。

「一官胡为哉,鸿毛等千钧」——一个官职为何如此?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官轻责重。

「野马窘受驾,白鸥悲就驯」——野马窘迫于受驾,白鸥悲伤于被驯。不自由之苦。

「五斗未及饱,已遭穷鬼嗔」——五斗之俸还未吃饱,已遭穷鬼之嗔怪。穷困潦倒。

「剑津骇腾变,牛衣泣酸辛」——剑津惊骇变故,牛衣之中泣下酸辛。身世凄凉。

「非惟糟糠念,要是无补纫」——不仅是对糟糠之妻的思念,更重要的是无以补纫。无力养家。

「朝餐罢举案,寒日空悬鹑」——朝餐之后不再举案齐眉,寒日之下空悬鹑衣。家贫如此。

「舍公竟谁诉,尺书走踆踆」——舍公之外还能向谁倾诉?尺书奔走踆踆。寄书求诉。

「如闻著书余,抄经穷夕晨」——听说您著书之余,抄经穷尽朝夕。公之勤学。

「傥匪官闲散,那得了此因」——如果不是官职闲散,哪能得此因缘?闲散方能著书。

「枫香出楚地,茗椀宁加闽」——枫香出自楚地,茗碗宁可来自闽地。楚地风物。

「水屏供倦息,枕流绝缁磷」——水屏供倦怠之时歇息,枕流而居断绝缁磷之染。隐居清修。

「献芹则小小,用意谁谆谆」——献上微薄之意虽小,用心却谁如此谆谆?诚意之深。

「秋风日夜急,木落知松筠」——秋风日夜急迫,木叶落尽方知松筠之坚。岁寒知节。

「𥩟立不可见,悠然漫溪滨」——伫立远望不可得见,悠然漫步于溪水之滨。望而不见。

艺术手法
一、「公故鼎富贵,我乃困贱贫」以「鼎富贵」与「困贱贫」的极端对比写出了晦庵与自己命运的悬殊,这种悬殊既是物质上的也是社会地位上的。二、「熟视乃鄙作,愧汗几拭巾」以「熟视」后的反转写自惭——以为是公之大作却是自己的拙作,既写出了自己书法之差也写出了对公之书的崇敬。三、「野马窘受驾,白鸥悲就驯」以野马与白鸥两个比喻写不自由之苦,野马不愿受驾而被迫,白鸥不愿就驯而悲伤,写出了微官的束缚。四、「秋风日夜急,木落知松筠」以松筠之坚写岁寒之节,木叶落尽方知松竹之不凋,是全诗的精神归宿——无论境遇如何,节操不可动摇。

总体评价
此诗为赵蕃篇幅最长的作品之一,以寄李晦庵为主题,全面追述了家族的交往、自身的困顿与对晦庵的感恩。

「秋风日夜急,木落知松筠」的岁寒之节与「舍公竟谁诉」的孤苦无依,共同写出了一个贫士在困境中坚守节操而仰赖知己的真实处境。全诗虽长而情感真挚,从家族往事到个人困顿到感恩寄望,脉络清晰而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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