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秋陪伯山游中条穷尽山中之胜明年春迓王毅伯再过山下呈伯山
宋 · 赵鼎
译文
条山有佳色,不入俗子眼。
中条山有美好的景色,却入不了俗人的眼睛。
结庐傍洓水,永与山作伴。
在洓水旁建屋居住,永远与山作伴。
一脚落宦游,坐叹千里远。
一旦踏入仕途远游,便坐叹与山相隔千里。
长恐山灵檄,重令猿鹤怨。
长久以来恐怕山灵发来檄文驱逐,又让猿鹤怨恨我不守约。
朅来河之湄,用意固不浅。
来到黄河之滨,心中用意本来就很深。
拟从水石行,稍释烟霞恋。
打算沿着水石漫步,稍解对山水云霞的眷恋。
而于阛阓中,举首即相见。
身处市井之中,抬头就能与山相见。
相看犹有情,不改旧颜面。
山看我仍有一份情意,不改变旧时的容颜。
自怜非故吾,抚心祗媿赧。
自怜已不是从前的自己,抚心只觉羞愧。
唯公绝俗姿,体道任舒卷。
只有您超脱世俗的姿态,体悟大道进退自如。
笑揖浮邱伯,双凫脱覊绊。
笑着作揖如浮丘伯一般,像双凫脱去羁绊。
步武招我陪,放歌容我乱。
招呼我跟随您的脚步,容许我放歌纵情。
窅窕空翠间,风驭蹑云栈。
在幽深的翠绿山间,如乘风驾云走过栈道。
山亦为君容,景态互明焕。
山也为您展现美好容颜,景物互相辉映。
别去今几时,兹游倐飞电。
分别至今已过多久,这次游览转瞬如闪电。
所思在岩壑,欲往不得便。
心中所想的山林岩壑,想去却不方便。
此身被官缚,事廹胡可缓。
此身被官职束缚,事务紧迫怎可迟缓。
东风涨边尘,羸马注长坂。
东风扬起边疆尘土,瘦马奔行在长坡上。
崎曲余百里,尽日期往返。
崎岖曲折还有百余里,整天赶路期望往返。
问途策而前,不复微吟款。
问路策马前行,不再悠然吟咏。
向来经行处,犹作生绡展。
从前走过的那些地方,还像展开的画绢。
怅念扪萝手,去敛趋庭板。
惆怅地想起曾经攀萝的手,如今收敛起来恭敬执笏。
忽放微云开,顾我一笑筦。
忽然微云散开,山似乎回头对我一笑。
出没高树端,退避还偃蹇。
山在树梢间出没,退避时仍然高傲不屈。
俗驾良已非,尘容更增腼。
我这俗人身份实在不对,尘俗的面容更增羞惭。
解鞍迫昏暮,假榻憇疲懒。
黄昏迫近解下马鞍,借榻歇息疲惫之身。
夜梦五老人,诘诟不容辨。
夜里梦见五位老人,责备呵斥不容分辩。
局促将安之,勇退在能断。
困局中将何去何从,关键在于能果断退隐。
利害甚白黒,胡为两交战。
利害分明如同黑白,为何内心两边交战。
语已去飘忽,欲留不可挽。
话已说完飘然而去,想挽留也无法。
那知有志士,居以贫为患。
哪里知道有志之士,反而以贫困为忧虑。
求田亦本谋,他日当能办。
求田问舍本是初衷,他日一定能够办到。
伏枥马告劳,投林鸟知倦。
伏在马槽的马诉说着劳苦,飞回林中的鸟知道疲倦。
岁时耕耨余,食息桑榆暖。
农忙耕作之余,晚年衣食安居温暖。
优游聊卒岁,谁复议樗散。
悠闲自在度过余生,谁还会议论我如樗树般无用。
却坐洓水傍,适我结庐愿。
回到洓水之旁坐下,正合我结庐的心愿。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赵鼎早年任职河中府期间。己亥年(当为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年)秋天,诗人陪友人伯山游览中条山,尽览山中胜景;次年春天,又因迎接王毅伯再次经过山下,遂写下此诗呈赠伯山。诗中表达了诗人对山水的深切眷恋、身陷宦途的无奈、以及渴望归隐的决心,是赵鼎早期山水诗中篇幅较长、情感深沉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条山有佳色,不入俗子眼」开篇即写中条山景色秀美,但俗人看不到它的好处,暗含诗人自赏之意。
「结庐傍洓水,永与山作伴」化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意,表示想傍洓水结庐,与山作伴。
「一脚落宦游,坐叹千里远」一旦踏入仕途,便与山水千里相隔,坐而长叹。
「长恐山灵檄,重令猿鹤怨」化用孔稚珪《北山移文》典故,恐山灵发檄文驱逐,猿鹤怨恨自己负约不来。
「朅来河之湄,用意固不浅」来到黄河之滨,本有用意。
「拟从水石行,稍释烟霞恋」打算沿着水石而行,稍解对山水的眷恋。
「而于阛阓中,举首即相见」身在市井之中,抬头即可见到山,山亦不远。
「相看犹有情,不改旧颜面」山对诗人仍有情意,面貌不改。
「自怜非故吾,抚心祗媿赧」自怜已非旧时自己,抚心羞愧。
「唯公绝俗姿,体道任舒卷」赞美伯山超脱世俗,能体道而行、进退自如。
「笑揖浮邱伯,双凫脱覊绊」以浮丘伯喻伯山如仙人,脱去羁绊。
「步武招我陪,放歌容我乱」伯山招呼诗人同行,容其放歌纵情。
「窅窅空翠间,风驭蹑云栈」在深翠的山间,仿佛乘风驾云而行。
「山亦为君容,景态互明焕」山也为伯山展露美态,景物互相辉映。
「别去今几时,兹游倐飞电」分别至今已多久,此次游览如闪电般转瞬。
「所思在岩壑,欲往不得便」心中所念在山林岩壑,想去却不能成行。
「此身被官缚,事廹胡可缓」此身被官职束缚,事务紧迫怎可延缓。
「东风涨边尘,羸马注长坂」东风扬起边尘,瘦马奔行于长坡。
「崎曲余百里,尽日期往返」崎岖曲折百余里,整日赶路往返。
「问途策而前,不复微吟款」问路策马前行,不再悠然吟咏。
「向来经行处,犹作生绡展」从前走过的地方,如同展开的画卷。
「怅念扪萝手,去敛趋庭板」怅然想念曾攀萝而行的手,如今收敛起来恭敬执笏。
「忽放微云开,顾我一笑筦」云开之处,山似乎对诗人一笑。
「出没高树端,退避还偃蹇」山在树梢间出没,退避时仍然高傲。
「俗驾良已非,尘容更增腼」诗人自叹俗人身份已定,尘俗容面更增羞愧。
「解鞍迫昏暮,假榻憇疲懒」黄昏解鞍歇息,借榻休憩。
「夜梦五老人,诘诟不容辨」夜梦五老峰之神,责备诗人不容分辩。
「局促将安之,勇退在能断」困局中将何去何从,关键在于能果断退隐。
「利害甚白黒,胡为两交战」利害分明如黑白,为何内心交战不已。
「语已去飘忽,欲留不可挽」话已说完飘然而去,想挽留也不可。
「那知有志士,居以贫为患」哪知有志之士,以贫困为患。
「求田亦本谋,他日当能办」求田问舍本就是本意,他日定能做到。
「伏枥马告劳,投林鸟知倦」如伏枥之马诉说劳苦,投林之鸟知疲倦。
「岁时耕耨余,食息桑榆暖」农事之余,晚年衣食无忧。
「优游聊卒岁,谁复议樗散」优游度日终老,谁还议论自己无用。
「却坐洓水傍,适我结庐愿」最终回到洓水之旁,遂了结庐的愿望。
艺术手法
一、用典精切:化用《北山移文》「山灵檄」典故,以孔稚珪笔下周颙背山出仕为比,贴切表达诗人对山灵的愧疚。又以浮丘伯、双凫喻仙逸之态,拓展了诗歌的想象空间。二、拟人手法:山被赋予人格,「相看犹有情」「山亦为君容」「顾我一笑筦」,将山写成有情有义的故交,使人与山的情感互动生动可感。三、对比结构:山的「不改旧颜面」与人的「自怜非故吾」形成对比,自然之永恒与人生之迁变相互映照,深化了宦游之苦的主题。四、梦寓哲理:以五老人入梦责问为转折,将全诗由写景抒情推入理性思辨,以「利害甚白黒,胡为两交战」直抒内心矛盾,结构上由外而内、由景入理。
总体评价
此诗篇幅宏大,从秋游到春行,从山水之乐到宦途之困,从现实困境到梦境感悟,最终以归隐之志作结。全诗以「结庐」起、以「结庐」终,首尾呼应,章法完整。诗人对中条山的深厚感情贯穿始终,而宦途的束缚与归隐的渴望构成了全诗的核心张力,体现了宋代士人仕与隐的典型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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