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程给事会稽怀古即事
宋 · 赵抃
译文
东南杭与越,形势夹长川。
东南方的杭州与越州,地形夹着长长的河流。
地占一方秀,天生万象全。
此地占有一方的秀美,天生万象齐备。
两城俱卓尔,列郡岂加焉。
两座城池都卓然不群,其他郡县怎能超越它们。
异世称无间,同时较有偏。
不同时代称道其无与伦比,同一时代相比则各有偏长。
厥民如贵简,彼国实居先。
那里的民风崇尚简朴,那个国家确实居于先列。
大海收淮渎,群山冠幅员。
大海收纳了淮河之水,群山冠绝整个疆域。
古人踪欲见,游客目先穿。
想要寻觅古人的踪迹,游客的眼睛先已望穿。
况自醇风俗,从来省朴鞭。
况且自古以来风俗淳厚,从来省减朴素的刑鞭。
有年人既庶,乐教志弥坚。
丰年百姓已经富庶,乐于教化的心志更加坚定。
每得前朝事,尝由众口传。
每每得知前朝旧事,常常是由众人口头相传。
土疆归阙下,州宇辟湖边。
疆土归附于朝廷之下,州城开辟在湖边。
未苦秦来幸,先经霸擅权。
未曾遭受秦军来犯之苦,却先经历了霸主擅权之乱。
有贤思避世,择地效高眠。
有贤人想着避世隐居,选择地方效仿高卧安眠。
盘屈稽山势,嵯峨玉笥巅。
盘曲蜿蜒的会稽山势,高耸巍峨的玉笥山巅。
茂林侵碧汉,修竹挂青烟。
茂密的树林侵入碧空,修长的竹子挂着青烟般的雾气。
东浙潮声近,西陵草色鲜。
东浙的潮声近在耳畔,西陵的草色鲜嫩欲滴。
四明登陆显,五泄夹溪沿。
四明山登临陆路显赫,五泄瀑布夹着溪流绵延。
渔浦从舟楫,仙居远市廛。
渔浦可以任凭舟楫往来,仙居远离市井喧嚣。
山青难入画,花灼正如燃。
青山之美难以入画,花朵灼灼正如燃烧。
石伞阴遮径,松潭韵写弦。
石伞的阴影遮蔽了小径,松潭的水声韵如弹弦。
千峰云叆叇,双涧水潺湲。
千峰之上云雾浓密,双涧之中流水潺潺。
灵迹曾游处,清风可坐延。
仙灵遗迹曾经游历之处,清风可以坐着延纳享受。
龟浮山出浪,龙去井迷年。
乌龟浮出山间的波浪,神龙离去古井迷失了年代。
泉涌寻源出,萝繁附木缠。
泉水涌出寻觅源头而来,藤萝繁茂依附树木缠绕。
屏危开石上,星摘射岩前。
屏风般的危岩开在石上,仿佛可以摘星射向岩前。
仙髻传今古,峰形露丑妍。
仙人发髻的传说流传古今,山峰的形状显露美丑。
法华初赐号,释子已超禅。
法华山最初赐名之时,僧人已经超越禅境。
一感因人异,群言可理诠。
同一种感想因人而异,众说纷纭可以用理来诠释。
遍随高下赏,潜解利名牵。
遍随高低之处欣赏,暗中解脱名利的牵绊。
民室常盈目,城𬮱异及肩。
百姓的房屋常充满视野,城墙矮小异于及肩之高。
通幽云底路,朝接洞中天。
通向幽深之处的云底之路,早晨连接着洞中之天。
必有千年隐,都忘万事煎。
必有千年隐居之人,都忘却了万事煎熬。
严园烟水乱,樊榭柳花颠。
严家园林烟水纷乱,樊榭旁柳花飞舞癫狂。
圣阁迎仙母,湖楼望彩船。
圣阁迎接仙母,湖楼上望着彩船。
越台凌缥缈,溪女鬭婵娟。
越王台凌驾于缥缈云间,溪边女子争相比美。
野景诚无限,游人岂独专。
野外风景确实无限,游人岂能独自专享。
清虚宫刹古,恍惚岁时迁。
清虚的宫刹古老,恍惚间岁月已变迁。
宝相灵犹验,云门瑞复还。
宝相寺的灵验仍然应验,云门寺的祥瑞又复归来。
尘埃笼古壁,章句列前贤。
尘埃笼罩着古壁,前贤的章句列于其上。
醮礼因勤甚,龙宫尚俨然。
醮祭之礼因为勤勉而隆重,龙宫依然庄严。
鱼池乖本意,僧罟触轻涟。
鱼池违背了本来的意愿,僧人的渔网触动轻波涟漪。
凿石成金像,营庵对玉莲。
凿刻岩石制成金像,营建庵堂面对玉莲。
瑰奇天桂室,潇洒宝林篇。
瑰丽奇特的月宫桂室,潇洒自在的宝林诗篇。
历历森豪俊,昭昭著简编。
历历在目森然列着豪杰俊才,昭昭然著录于典籍简编之中。
兰亭真翰笔,桃谷旧神仙。
兰亭真迹翰墨笔法,桃谷中旧时的神仙。
想像人堪慕,凄凉物足怜。
想象中的人物令人仰慕,凄凉的事物足以怜惜。
公卿夸道路,父子遁林泉。
公卿们在道路上夸耀,父子却隐遁于林泉之间。
废宅仙宫立,还乡世事捐。
废宅之上仙宫矗立,还乡之后世事俱已抛捐。
嗟时徒役役,味道益干干。
嗟叹时事徒然劳碌,体味大道更加勤勉不息。
种墓藏山穴,耸祠阚水壖。
种下的墓藏于山穴之中,高耸的祠堂俯临水边。
方干栖逸地,祖贯起英躔。
方干栖居的隐逸之地,祖籍兴起英杰的足迹。
相隐今遗迹,侯封昔见旜。
丞相隐居之处如今留有遗迹,侯爵封赐昔日曾见旌旗。
锦衣渐我得,车帐为民褰。
锦衣渐渐为我所得,车帐却为百姓而撤除。
臣力难堪矣,君仁未舍旃。
臣子的力量已难以承受,君王的仁德尚未舍弃。
挺身徒尽瘁,报德乏微涓。
挺身而出徒然鞠躬尽瘁,报答恩德却缺少微薄之力。
所向知师古,干时愧学圆。
所向之处知道要效法古人,干预时政则惭愧自己学问不够圆通。
玑衡中切冒,条教外颁宣。
像璇玑玉衡般切中要害冒犯进言,政令教化向外颁布宣示。
每慕黄居颍,曾卑隗相燕。
常常仰慕黄霸居住颍川,曾轻视隗嚣辅佐燕国。
有为怀黾勉,无术可收甄。
有所作为心怀勉力,却没有办法可以收揽甄拔人才。
得请乡邦便,躬祠祖垅虔。
得以请求回归乡里便利,亲自虔诚地祭祀祖坟。
耕桑初劝谕,饥疫偶成连。
耕种桑蚕起初劝导晓谕,饥荒瘟疫偶尔连绵发生。
赈发无深惠,疲劳获少痊。
赈济发放没有深厚的恩惠,疲劳之人只获得少许痊愈。
阖封方富稔,载路息迍邅。
全境正逢丰收富足,路上行人也停息了艰难跋涉。
近幸同年代,前符昔日缘。
近幸身处同一年代,前应了昔日的缘分。
一麾来镇抚,千骑为盘旋。
持一麾旗来镇守安抚,千骑人马为此盘旋驻留。
弊政因民革,烦文到日蠲。
弊政因为百姓而革除,繁琐的文书到任之日便废止。
恩随和气浃,令比置邮遄。
恩泽随和气而普及,政令比驿站传递还迅速。
美誉皆腾实,清香已胜膻。
美好的声誉都声腾实至,清正之气已经胜过腥膻。
善良陶静化,奸猾洗前愆。
善良之人受到清静教化的陶冶,奸猾之徒洗去了从前的罪过。
吏畏输心鉴,民深入善渊。
官吏敬畏输诚明鉴,百姓深入善行之渊。
课书人第一,轺召里逾千。
考核文书中名列第一,朝廷使者征召里数超过千人。
身起侯藩政,班趋秘殿联。
身起于侯藩之政,朝班趋赴秘殿联步。
谋猷光帝座,议论溢经筵。
谋略光大帝王之座,议论溢出经筵之外。
道合风云会,功高玉石镌。
道义相合如风云际会,功勋之高如刻石铭记。
正宜裨日月,未可问园田。
正宜辅佐日月之朝,还不可归问田园。
士论逾时望,人心曷月湔。
士人的评论超越了时人的期望,人心的污垢何月才能洗清。
声名加显显,歌颂转翾翾。
声名更加显赫,歌颂之声轻快飞扬。
预喜明贤遇,须知直道便。
预先欢喜明君贤臣的相遇,必须知道走正道才便利。
中宸深有眷,外补实难铨。
朝廷深处深有眷顾,外放补官确实难以铨选。
行为山阴老,聊收一大钱。
此行作为山阴的长者,姑且收取一枚大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赵抃次韵程给事所作会稽怀古长诗,是一首规模宏大的排律。诗中详述会稽(今绍兴)的地理形势、历史沿革、人文胜迹以及自己的治政经历,内容极为丰富,堪称一篇诗体的会稽地方志。
逐句解读
开篇「东南杭与越,形势夹长川」至「彼国实居先」总叙杭越地理:东南的杭州与越州,形势夹着长川。越地占一方之秀,天生万象俱全,两城都卓然超群,列郡岂能加之?异世称赞其间无高下之分,同时比较则各有偏长。越地之民贵在简朴,越国实际上居于先。
「大海收淮渎,群山冠幅员」至「从来省朴鞭」写越地的地理与风俗:大海收纳淮水之流,群山冠绝幅员之内。想见古人之踪迹,游客的目光已先穿透时空。况且风俗自来醇厚,从来省减朴鞭之刑(政务宽简)。
「有年人既庶,乐教志弥坚」至「州宇辟湖边」写民生与建置:丰收之年百姓繁庶,乐教之志更加坚定。每得前朝之事,常由众口相传。疆土归于朝廷,州署开辟于湖边。
「未苦秦来幸,先经霸擅权」至「择地效高眠」写历史:尚未遭受秦皇巡幸之苦,先已历经霸主擅权之事。有贤者思避世隐居,择地效法高卧之贤。
「盘屈稽山势,嵯峨玉笥巅」至「双涧水潺湲」大段写会稽山水:会稽山势盘屈,玉笥山巅嵯峨。茂林侵入碧空,修竹挂着青烟。东浙潮声在近,西陵草色鲜明。四明山登陆显要,五泄瀑布夹溪沿流。渔浦往来舟楫,仙居远离市廛。山色青翠难入画卷,花朵灼灼恰如燃烧。石伞荫遮山路,松潭韵如琴弦。千峰云雾叆叇,双涧流水潺湲。
「灵迹曾游处」至「峰形露丑妍」写灵异传说:灵迹曾游之处,清风可坐而延享。龟浮山出浪涛,龙去井迷年岁。泉涌之处寻源而出,萝蔓繁多附木缠绕。危屏开于石上,星辰摘于岩前。仙髻传说古今流传,峰形露出美丑之姿。
「法华初赐号」至「群言可理诠」写宗教文化:法华寺初赐名号,释子已超然入禅。一念之感因人而异,群言之说可以理诠。
「遍随高下赏」至「城𬮱异及肩」写游览与民生:遍随高下观赏,潜解利名之牵。民舍常盈于目,城垣高矮不一。
「通幽云底路」至「游人岂独专」写幽境与人文:通幽之路在云底,朝接之处是洞中天。必有千年隐者,都忘万事煎熬。严园烟水纷乱,樊榭柳花颠狂。圣阁迎仙母,湖楼望彩船。越台凌空缥缈,溪女争妍婵娟。野景确实无限,游人岂能独占?「清虚宫刹古」至「僧罟触轻涟」写古迹:清虚宫刹古老,恍惚间岁时已迁。宝相灵验依然,云门瑞气复还。尘埃笼罩古壁,章句陈列前贤。醮礼因勤甚,龙宫尚且俨然。鱼池有违本意,僧人撒网触动轻涟。
「凿石成金像」至「著简编」写文化艺术:凿石成金像,营庵对玉莲。瑰奇的天桂石室,潇洒的宝林诗篇。历历森然豪俊,昭昭著于简编。
「兰亭真翰笔」至「世事捐」写名人遗迹:兰亭真迹翰墨,桃谷旧日神仙。想象中人堪慕,凄凉之物足怜。公卿夸耀道路,父子遁隐林泉。废宅仙宫立,还乡世事皆捐。
「嗟时徒役役」至「起英躔」写自身感叹:嗟叹时人徒然役役,体味大道愈加干干。墓葬藏于山穴,耸祠瞰于水涯。方干栖逸之地,祖籍兴起英才。
「相隐今遗迹」至「君仁未舍旃」写仕途感慨:相隐今留遗迹,侯封昔日见旗旜。锦衣渐归我得,车帐为民而褰(揭开车帐亲民)。臣力难以堪当,君仁未曾舍弃。
「挺身徒尽瘁」至「可收甄」写为政:挺身只是徒然尽瘁,报德缺乏微涓之力。所向知当师古,干时愧于学圆。身处中枢切冒进言,条教之外颁布宣扬。每慕黄霸居颍川之治,曾卑隗嚣相燕之非。有为之时怀着黾勉,无术可以收甄人才。
「得请乡邦便」至「息迍邅」写还乡治政:得请还乡邦之便,亲祠祖茔虔诚。耕桑之初劝谕百姓,饥疫偶成连年之灾。赈济发放无深恩厚惠,疲劳之民获得少痊。全境方才丰收富稔,路上息止了迍邅之困。
「近幸同年代」至末尾写当前处境与感慨:有幸同处一代,前符昔日之缘。一麾来此镇抚,千骑为之盘旋。弊政因民而革,烦文到日而蠲。恩泽随和气浸润,政令比置邮更速。美誉皆腾实,清香已胜膻。善良陶冶于静化,奸猾洗去前愆。吏人畏于输心之鉴,百姓深入善之深渊。课考文书人称第一,轺车召至逾千人。身起侯藩之政,班趋秘殿联立。谋猷光耀帝座,议论溢于经筵。道合风云际会,功高玉石镌刻。正宜辅佐日月,未可问归园田。士论逾越时望,人心何月可湔?声名愈加显显,歌颂转为翾翾。预喜明贤之遇,须知直道之便。中宸深有眷顾,外补实难铨选。行将为山阴之老,聊收一大钱而已(典出刘宠一钱太守)。
艺术手法
此长篇排律以怀古为经、以地理历史为纬,将会稽的山川形胜、历史沿革、人文遗迹、宗教文化、民风政绩编织为一幅宏大的画卷。诗中大量使用地名与典故,如会稽山、玉笥山、四明山、五泄瀑布、兰亭、桃谷、严园、樊榭等,密集而不堆砌,构成了会稽文化的全景图。尾联"行为山阴老,聊收一大钱"以刘宠一钱太守的典故自比,谦逊而有风骨,为全篇作了一个品格高尚的收束。
总体评价
此诗是赵抃诗歌中规模最大的作品之一,以排律的形式详尽记述了会稽的历史与风物,堪称诗体地方志。全诗用典繁富而不杂乱,对仗工整而不板滞,体现了赵抃深厚的学养与对会稽的深切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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