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书怀

宋 · 岳珂

译文

我昨浮平湖,时适逢中秋。

我昨天泛舟平湖,恰逢中秋佳节。

十年鸥鹭盟,万丈蛟龙湫。

十年与鸥鹭结盟,万丈蛟龙栖息的深潭。

微风自远至,皓月当上头。

微风从远处吹来,明月在头顶当空。

朋游凡三人,一举累百瓯。

同游的朋友共三人,一齐举杯喝了上百杯。

清光洞虚明,醉舞相劝酬。

清光照透虚空明澈,醉中起舞互相劝酒酬答。

枕籍起更酌,微茫寄安流。

倚枕而卧又起来再饮,在微茫中寄身于安流。

长空隠绳低,中夕发櫂讴。

长空隐约如绳索低垂,半夜唱起船歌。

未开晨曦轮,已系横堤舟。

还未升起晨曦的日轮,已经把船系在横堤上。

驾言舍维檝,登途肃衾裯。

乘车启程放下船桨,登程整理被褥。

凄凄感霜露,鬰鬰瞻松楸。

凄凄地感受到霜露,郁郁地望着松树楸树。

恻怆动五情,顾省经几丘。

悲恻触动五情,回顾省察经过了几座坟丘。

僾然儵如在,惕若疑可求。

仿佛亲人如在眼前,警惕地似乎可以寻找到。

暌离才经岁,蓊蒨惊且稠。

分离才过了一年,草木茂盛得令人惊讶而稠密。

每欲栖猨扃,于焉筑菟裘。

每每想要栖居在猿猴出入之处,在这里建造归隐的住所。

经营眺高冈,夷坦开平畴。

规划眺望高冈,平整开阔平坦的田畴。

左抚芙蓉屏,右瞰鸿雁洲。

左边靠着如芙蓉屏风般的山峦,右边俯瞰鸿雁栖息的沙洲。

风雷凄五更,云月澄双眸。

风雷使五更天凄清,云月澄澈了双眸。

汜兰滋畹茂,丛桂连山幽。

兰花滋长在田亩中茂盛,丛生的桂树连绵于幽深的山中。

惊鸢下跕跕,候虫鸣啾啾。

受惊的鸢鸟跕跕飞下,候虫啾啾鸣叫。

振策后无继,蝎屐杳莫周。

挥鞭前行后继无人,穿着木屐行走也遥远不能周遍。

谁接西山袂,且为东皋留。

谁来承接西山的衣袖,暂且为东皋停留。

一憩动逾月,四顾无与俦。

一歇息就超过一个月,四顾无人可以匹比。

栖禽竞晨噪,落霞观夕收。

栖息的鸟儿争相在清晨鸣叫,观览落霞在傍晚收尽。

樵歌路崎岖,渔笛声咿嚘。

樵夫的歌在崎岖的路上回荡,渔笛的声音咿嚘作响。

筑鸣环山泉,钟度远寺楼。

筑的声音鸣响在环绕山泉之处,钟声度过远处的寺院楼阁。

烟暝白昼合,晴岚翠光浮。

烟雾昏暗白昼仿佛合拢,晴天山岚翠色光华浮动。

夔藩走鹿豕,下括寻羊牛。

在夔州藩篱间奔跑着鹿和猪,下到围栏中寻找羊和牛。

虽云适野性,颇复怀牢愁。

虽说是顺应了野外之性,却又颇怀着牢落之愁。

天命乐自然,吾生感行休。

天命在于乐从自然,我的人生感叹行将休止。

主上顷见知,诏书传置邮。

皇上近来知遇,诏书通过驿站传达。

不忘盖帷弃,几比岩穴搜。

不忘被弃置的旧臣,几乎像搜寻岩穴隐士一样。

沈沈开仙祠,奕奕垂灵斿。

深沉地开启仙祠,辉煌地垂下神灵的旌旗。

笋班北阙近,槐影西清樛。

朝班在北阙之旁,槐影在西清之院。

圣恩比天隆,臣报如羽𬨎。

圣恩比天还隆盛,臣子的回报却轻如鸿毛。

当年四十奏,日彻十二旒。

当年上奏四十道,每日直达天子的十二旒冕前。

言言劘上听,历历思前筹。

言言切磋规劝皇上听取,历历在目回想从前的筹谋。

是知度如渊,井语不忍仇。

因此知道度量如深渊,井蛙之语不忍仇视。

感叹涕泪零,栖迟岁年遒。

感叹涕泪零落,栖迟中岁暮年迫。

纵兴裹革念,已抱刖足羞。

纵然有马革裹尸的念头,已经抱有被刖足的羞耻。

庄舄越客吟,宗元楚山囚。

庄舄作为越客而吟唱,柳宗元如楚山之囚。

更慙德难称,敢谓命不犹。

更惭愧德行难以相称,岂敢说命运不如人。

尔来阵云黑,已觉杀气揫。

近来战阵的云气变黑,已经感到杀气聚集。

连兵又多垒,乏餽仍上游。

连年用兵又增多了营垒,缺乏粮饷还在上游。

如我高卧闲,自比他人优。

像我高卧闲居,自认为比他人优逸。

岂不思敌忾,一为殄国雠。

岂能不想同仇敌忾,一举消灭国家之仇敌。

远慨筋骨衰,何以从戈矛。

远远感慨筋骨衰老,凭什么跟从戈矛上阵。

又怜壮心老,无复陈谋猷。

又可怜壮心已老,不再能陈述谋略。

居然去妇情,徒作嫠纬忧。

竟然如同被弃妇人的心情,徒然作寡妇织布的忧虑。

五斗折腰人,百炼绕指柔。

为五斗米折腰的人,百炼之钢也变成绕指之柔。

苦心自惙惙,古道方悠悠。

苦心自然忧惧不安,古道正悠远漫长。

华山正绝陉,郑赋犹待鯈。

华山的绝径尚且隔绝,郑地的赋税还等待急速处理。

指点隔江烽,烧烛看吴钩。

指点隔江的烽火,点起蜡烛端详吴钩宝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岳珂山中的长篇抒怀之作,从泛湖赏月写到祭扫先茔,从隐居之乐写到忧国之痛,情感层次极为丰富。

逐句解读
「我昨浮平湖」,我昨天泛舟平湖。

「时适逢中秋」,正好逢上中秋佳节。

「十年鸥鹭盟」,十年的鸥鹭之盟——隐逸之志。

「万丈蛟龙湫」,万丈蛟龙栖息的深潭。

「微风自远至」,微风从远处吹来。

「皓月当上头」,皓月正当头顶。

「朋游凡三人」,同游的朋友共三人。

「一举累百瓯」,一举杯便连饮百杯。

「清光洞虚明」,清光洞彻虚空明亮。

「醉舞相劝酬」,醉中起舞相互劝酬。

「枕籍起更酌」,枕藉而起继续斟酒。

「微茫寄安流」,在微茫中寄托安流。

「长空隠绳低」,长空中隐约绳梯低垂。

「中夕发櫂讴」,半夜发出划桨之歌。

「未开晨曦轮」,未等晨曦之轮开启。

「已系横堤舟」,已将船系在横堤上。

「驾言舍维檝」,驾车舍弃船桨。

「登途肃衾裯」,登程时整理被褥。

「凄凄感霜露」,凄凄地感念霜露——祭祀之思。

「鬰鬰瞻松楸」,郁郁地瞻望松楸——墓前之树。

「恻怆动五情」,悲恻触动五情。

「顾省经几丘」,回顾省察经过几座坟丘。

「僾然儵如在」,隐约仿佛如在眼前。

「惕若疑可求」,警惕地好像可以寻求。

「暌离才经岁」,分离才经过一年。

「蓊蒨惊且稠」,草木茂盛令人惊且密。

「每欲栖猨扃」,常想栖居猿猴之地。

「于焉筑菟裘」,在那里筑建归隐之所。

「经营眺高冈」,经营眺望高冈。

「夷坦开平畴」,平坦开阔的田野。

「左抚芙蓉屏」,左面是芙蓉屏风般的山。

「右瞰鸿雁洲」,右面俯瞰鸿雁栖息的洲。

「风雷凄五更」,风雷之声凄凉五更天。

「云月澄双眸」,云月澄清双眼。

「汜兰滋畹茂」,兰草滋长畹中茂盛。

「丛桂连山幽」,丛桂连山幽深。

「惊鸢下跕跕」,惊鸢下飞跕跕。

「候虫鸣啾啾」,候虫鸣叫啾啾。

「振策后无继」,振策前行后无继者。

「蝎屐杳莫周」,穿着木屐深远难周遍。

「谁接西山袂」,谁来接西山之袂。

「且为东皋留」,且为东皋而留。

「一憩动逾月」,一憩动辄超过一月。

「四顾无与俦」,四顾无人与之为俦。

「栖禽竞晨噪」,栖禽竞相在晨间噪鸣。

「落霞观夕收」,落霞观赏傍晚收尽。

「樵歌路崎岖」,樵歌在崎岖的路上。

「渔笛声咿嚘」,渔笛声咿嚘。

「筑鸣环山泉」,筑声鸣响环山泉流。

「钟度远寺楼」,钟声度过远寺楼阁。

「烟暝白昼合」,烟暝白昼合拢。

「晴岚翠光浮」,晴日山岚翠光浮动。

「夔藩走鹿豕」,夔州藩篱间走动鹿豕。

「下括寻羊牛」,下山寻找羊牛。

「虽云适野性」,虽说适应野性。

「颇复怀牢愁」,又颇怀牢骚忧愁。

「天命乐自然」,天命乐自然之道。

「吾生感行休」,我生感叹行将休止。

「主上顷见知」,主上近来知遇。

「诏书传置邮」,诏书通过驿站传达。

「不忘盖帷弃」,不忘被弃之臣——犹念旧恩。

「几比岩穴搜」,几乎比岩穴之搜——征聘隐士。

「沈沈开仙祠」,沉沉地开启仙祠。

「奕奕垂灵斿」,奕奕地垂下灵旗。

「笋班北阙近」,竹班北阙近旁。

「槐影西清樛」,槐影西清弯曲。

「圣恩比天隆」,圣恩比天还隆。

「臣报如羽𬨎」,臣的回报轻如鸿毛。

「当年四十奏」,当年四十次上奏。

「日彻十二旒」,日日彻达十二旒之前。

「言言劘上听」,言言磨砺圣听。

「历历思前筹」,历历在目回想从前的筹策。

「是知度如渊」,才知其度量如深渊。

「井语不忍仇」,井蛙之语不忍仇视。

「感叹涕泪零」,感叹涕泪零落。

「栖迟岁年遒」,栖迟岁月将尽。

「纵兴裹革念」,纵然兴起马革裹尸之念。

「已抱刖足羞」,已抱刖足之羞——被弃之辱。

「庄舄越客吟」,庄舄越客之吟——思乡之音。

「宗元楚山囚」,柳宗元楚山之囚——贬谪之悲。

「更慙德难称」,更惭德行难称。

「敢谓命不犹」,敢说命运不如人。

「尔来阵云黑」,近来阵云黑压压。

「已觉杀气揫」,已觉杀气聚集。

「连兵又多垒」,连兵又多堡垒。

「乏餽仍上游」,缺乏粮饷仍在上游。

「如我高卧闲」,像我高卧闲居之人。

「自比他人优」,自比他人优裕。

「岂不思敌忾」,岂不思同仇敌忾。

「一为殄国雠」,一为国歼灭仇敌。

「远慨筋骨衰」,远慨筋骨衰老。

「何以从戈矛」,如何跟从戈矛征战。

「又怜壮心老」,又怜壮心已老。

「无复陈谋猷」,不再能陈献谋略。

「居然去妇情」,居然有弃妇之情。

「徒作嫠纬忧」,徒然作寡妇之忧——忧国如嫠妇之忧纬。

「五斗折腰人」,五斗折腰之人——陶渊明之典。

「百炼绕指柔」,百炼之钢化为绕指之柔——壮志消磨。

「苦心自惙惙」,苦心自惙惙不安。

「古道方悠悠」,古道方才悠悠远去。

「华山正绝陉」,华山正是绝陉之处。

「郑赋犹待鯈」,郑赋犹待鲦鱼——归隐待时。

「指点隔江烽」,指点隔江的烽火。

「烧烛看吴钩」,烧烛看吴钩宝剑。

艺术手法
此诗是岳珂的代表作,篇幅宏大,结构层次分明。全诗可分三个层次:前半写泛湖与祭扫(自然与亲情),中间写隐居与恩遇(个人与朝廷),后半写忧国与壮心(家国与自我)。三个层次由外而内、由景及情、由己及国,层层深入。

「岂不思敌忾,一为殄国雠」是全诗的情感高潮,而「居然去妇情,徒作嫠纬忧」以弃妇嫠妇自比,写报国无门的痛苦。末联「指点隔江烽,烧烛看吴钩」以看烽火、观宝剑收束,壮心不已却无力回天,意境苍凉。

总体评价
此诗是岳珂山水抒情的长篇力作,从湖上赏月到山中隐居再到忧国壮心,情感层层深入,结构宏大而严密,「隔江烽」「看吴钩」的收束将全诗的忧愤推向极致。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