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塘源
宋 · 于石
译文
万山鬰回合
万山郁郁葱葱回合环绕
群木尤老苍
群木尤其苍老
细路百盘折
细小山路百转千回
崎岖陟羊肠
崎岖难行如同羊肠小道
凉阴覆峭壁
清凉的树荫覆盖着峭壁
萦回涧流长
涧水萦回流淌很长
绿萝下百尺
绿萝垂下百尺之长
笑挹清泉香
笑着舀起清香的泉水
甘寒试一潄
甘寒的泉水试着一漱
齿颊凝冰霜
齿颊间如同凝结了冰霜
拂石坐未去
拂石而坐还没离开
樵叟来我傍
一个樵夫来到我身旁
云此涧中水
他说这涧中的泉水
其源来浦阳
源头来自浦阳
浦阳婺属邑
浦阳是婺州的属县
亦我父母邦
也是我的故乡
欲我饮此水
要我喝这泉水
而不忘故乡
而不要忘记故乡
叟言起予意
老翁的话激起我的心意
振衣欲飞扬
整理衣襟想要飞奔而去
便将随水源
就要沿着水源走
径度千仞冈
径直越过千仞山冈
叟前挽我衣
老翁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迟留且勿忙
慢着不要急
吾家隔前坡
我家就在前面山坡那边
林居愧荒凉
林中居处怕太荒凉
寒醅旋可压
凉酒马上可以压滤
为子炊黄粱
给你煮黄粱饭
微径行荦确
走崎岖的小路
柴门隠松篁
柴门隐在松竹之间
推户拂尘席
推门拂去坐席上的灰尘
延我入中堂
请我进入中堂
呼儿出长揖
叫儿子出来作长揖行礼
阔步何蹡踉
大步走来脚步踉跄
问我从何来
问我从哪里来
惊顾走欲僵
惊慌地看几乎吓得僵住
屡呼不复出
多次叫也不肯再出来
自起致茶汤
老翁自己起来奉上茶汤
坐不分宾主
坐下不分宾客主人
高谈到羲皇
高谈阔论到伏羲神农时代
炊烟淡茅屋
炊烟淡淡地飘出茅屋
劝我饮尽觞
劝我把酒喝干
葫芦烂鹅鸭
葫芦里煮着鹅鸭
盘饤罗芥姜
盘子里摆着芥末生姜
一饱共酣寝
吃饱了一起酣睡
此乐殊未央
这种快乐还没有穷尽
摄衣起谢叟
整理衣衫起身感谢老翁
听我歌慨慷
听我慷慨地歌咏
风埃暗宇县
风尘遮暗了天下
干戈几抢攘
战乱几度纷扰
朽骨缠蔓草
枯骨缠绕着蔓草
呻吟卧残创
伤兵呻吟躺在残伤之中
荒丘奔狐兔
荒丘上奔跑着狐兔
断础悲蛩螀
断壁残基间蟋蟀悲鸣
奔逃不相顾
奔逃的人互不相顾
流离各凄伤
流离失所各自悲伤
十年未返业
十年未能回到本业
几人失耕桑
多少人失去了耕桑之业
而此源中民
而这里源中的百姓
熙然独徜徉
安然自得地独自漫步
数家联聚落
几户人家连成村落
茅茨带林塘
茅屋带着林中池塘
笑语声相闻
笑语声互相听见
隔篱灯火光
隔着篱笆看到灯火
翁妪各垂白
老翁老妪都已白发
童稚纷成行
孩子们成群结队
嫁女必近邻
嫁女儿一定嫁给近邻
生男不行商
生了男孩不做商人
死徙无出境
生老病死不越过边界
耕织各有常
耕种纺织各有常规
地罏老瓦盆
地上火炉和旧瓦盆
竹几素木床
竹几和素木床
俗淳器亦古
风俗淳朴器物也古旧
岂识时世妆
哪里知道时下的装扮
瓜瓠满篱落
瓜果挂满篱笆
麻苎翳门墙
麻苎遮蔽着门墙
缺窦出鸡犬
缺口里钻出鸡犬
平坡散牛羊
平坡上散布着牛羊
豚蹄一盂酒
猪蹄一盂酒
神休答丰禳
祭祀还愿答谢丰收
村讴杂社鼓
村歌夹杂着社鼓声
醉舞衣淋浪
醉后起舞衣衫淋漓
昼无悍吏恐
白天没有悍吏的恐吓
夜无群盗狂
夜晚没有群盗的猖狂
生者遂所养
活着的人得以赡养
死者得所藏
死去的人得以安葬
其乐有如此
他们的快乐就是如此
宜与世相忘
适宜与世遗忘
叟前重致词
老翁又上前说话
为子言其详
为你详细说一说
使我居华屋
让我住在华屋之中
绮疏交洞房
雕花窗连通着内室
使我服鲜丽
让我穿着鲜丽的衣服
翠襦绣罗裳
翠色的短袄绣花的罗裙
食必具水陆
吃饭必定有山珍海味
饮必酣琼浆
喝酒必定痛饮琼浆
出则盛车骑
出门就盛行车骑随从
锦鞯紫游缰
锦鞍紫色的缰绳
归则拥歌吹
回家就簇拥着歌吹
粉黛环姬姜
美女环绕如姬姜
贵封侯万户
贵到封侯万户
富储粟千仓
富到储粟千仓
如此岂不乐
这样难道不快乐吗
患至难豫防
祸患到来就难以预防
利者祸之的
利是祸的目标
何地非战场
哪里不是战场呢
况有吏椎剥
何况有官吏盘剥
宁免盗陆梁
怎能免于盗贼猖獗
安贫即乐土
安于贫就是乐土
多财必遗殃
财富多了必定招祸
人生守常分
人生守住本分
世事胡可量
世事怎能估量
我闻重叹息
我听了深重叹息
临风几徬徨
临风几度徘徊
林霏掩苍翠
林间雾霭遮掩了苍翠
回首路杳茫
回头望去道路渺茫
远山衔落日
远山衔着落日
惨惨尘沙黄
惨淡的尘沙泛黄
因思桃源中
因而想到桃源之中
人多寿而康
人们多长寿而安康
山深事简寡
山深处事务简单稀少
居安俗淳良
居处安定风俗淳良
不与外人接
不与外面的人接触
别在天一方
另在天的一边
儿孙自生长
儿孙自然生长
古今任兴亡
古今随它兴亡
世以为神仙
世人以为他们是神仙
此说诚荒唐
这说法确实荒唐
平生志远游
平生立志远游
恨不穷八荒
恨不能走遍八方荒远之地
去家百里近
离家才百里之近
绝境见未尝
这样的绝境却从未见过
邈与桃源居
遥远地与桃源之居
异世遥相望
异世之间遥遥相望
安知千载下
怎知千年之后
以我非渔郎
把我当作不是渔郎
独恨无桃花
只恨没有桃花
夹岸摇红芳
夹岸摇曳着红色的芬芳
花落春水涨
花落春水涨起来
一苇或可航
一叶小舟或许可以渡过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于石代表作之一,以小石塘源的山中避世村落为题材,以桃源为对照,描绘了一个与世隔绝、民风淳朴的理想世界。诗中前半写山中偶遇樵叟、被邀至家的经历;中间详细描绘了源中村落「数家联聚落」的自足生活;后半通过樵叟之言揭示安贫即乐土、多财必遗殃的道理,并以桃源之叹收束。全诗规模宏大,叙事细腻,是一首融叙事、写景、议论于一体的长篇力作。
逐句解读
「万山鬰回合」万山郁郁葱葱回合环绕。
「群木尤老苍」群木尤其苍老。
「细路百盘折」细小山路百转千回。
「崎岖陟羊肠」崎岖难行如同羊肠小道。
「凉阴覆峭壁」清凉的树荫覆盖着峭壁。
「萦回涧流长」涧水萦回流淌很长。
「绿萝下百尺」绿萝垂下百尺。
「笑挹清泉香」笑着舀起清香的泉水。
「甘寒试一潄」甘寒的泉水试着一漱。
「齿颊凝冰霜」齿颊间如同凝结了冰霜。
「拂石坐未去」拂石而坐还没离开。
「樵叟来我傍」一个樵夫来到我身旁。此十二句写入山寻泉。
「云此涧中水」他说这涧中的水。
「其源来浦阳」源头来自浦阳。
「浦阳婺属邑」浦阳是婺州的属县。
「亦我父母邦」也是我的故乡。
「欲我饮此水」要我喝这泉水。
「而不忘故乡」而不要忘记故乡。此六句写樵叟以泉水引发乡思。
「叟言起予意」老翁的话激起我的心意。
「振衣欲飞扬」整理衣襟想要飞奔而去。
「便将随水源」就要沿着水源。
「径度千仞冈」径直越过千仞山冈。
「叟前挽我衣」老翁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迟留且勿忙」慢着不要急。
「吾家隔前坡」我家就在前面山坡那边。
「林居愧荒凉」林中居处怕太荒凉。此八句写欲归乡与被挽留。
「寒醅旋可压」凉酒马上可以压滤。
「为子炊黄粱」给你煮黄粱饭。
「微径行荦确」走崎岖的小路。
「柴门隠松篁」柴门隐在松竹之间。
「推户拂尘席」推门拂去坐席上的灰尘。
「延我入中堂」请我进入中堂。
「呼儿出长揖」叫儿子出来作长揖。
「阔步何蹡踉」大步走来脚步踉跄。
「问我从何来」问我从哪里来。
「惊顾走欲僵」惊慌地看几乎吓得僵住。
「屡呼不复出」多次叫也不肯再出来。
「自起致茶汤」老翁自己起来奉上茶汤。此十六句写被邀至樵叟家的经过。
「坐不分宾主」坐下不分宾客主人。
「高谈到羲皇」高谈阔论到伏羲神农时代。
「炊烟淡茅屋」炊烟淡淡地飘出茅屋。
「劝我饮尽觞」劝我把酒喝干。
「葫芦烂鹅鸭」葫芦里煮着鹅鸭。
「盘饤罗芥姜」盘子里摆着芥末生姜。
「一饱共酣寝」吃饱了一起酣睡。
「此乐殊未央」这种快乐还没有穷尽。此八句写主人的热情款待。
「摄衣起谢叟」整理衣衫起身感谢老翁。
「听我歌慨慷」听我慷慨地歌咏。
「风埃暗宇县」风尘遮暗了天下。
「干戈几抢攘」战乱几度纷扰。
「朽骨缠蔓草」枯骨缠绕着蔓草。
「呻吟卧残创」伤兵呻吟躺在残伤之中。
「荒丘奔狐兔」荒丘上奔跑着狐兔。
「断础悲蛩螀」断壁残基间蟋蟀悲鸣。
「奔逃不相顾」奔逃的人互不相顾。
「流离各凄伤」流离失所各自悲伤。
「十年未返业」十年未能回到本业。
「几人失耕桑」多少人失去了耕桑之业。此十四句写外面的乱世。
「而此源中民」而这里源中的百姓。
「熙然独徜徉」安然自得地独自漫步。
「数家联聚落」几户人家连成村落。
「茅茨带林塘」茅屋带着林中池塘。
「笑语声相闻」笑语声互相听见。
「隔篱灯火光」隔着篱笆看到灯火。
「翁妪各垂白」老翁老妪都已白发。
「童稚纷成行」孩子们成群结队。
「嫁女必近邻」嫁女儿一定嫁给近邻。
「生男不行商」生了男孩不做商人。
「死徙无出境」生老病死不越过边界。
「耕织各有常」耕种纺织各有常规。
「地罏老瓦盆」地上火炉和旧瓦盆。
「竹几素木床」竹几和素木床。
「俗淳器亦古」风俗淳朴器物也古。
「岂识时世妆」哪里知道时下的装扮。
「瓜瓠满篱落」瓜果挂满篱笆。
「麻苎翳门墙」麻苎遮蔽着门墙。
「缺窦出鸡犬」缺口里钻出鸡犬。
「平坡散牛羊」平坡上散布着牛羊。
「豚蹄一盂酒」猪蹄一盂酒。
「神休答丰禳」祭祀还愿答谢丰收。
「村讴杂社鼓」村歌夹杂着社鼓声。
「醉舞衣淋浪」醉后起舞衣衫淋漓。
「昼无悍吏恐」白天没有悍吏的恐吓。
「夜无群盗狂」夜晚没有群盗的猖狂。
「生者遂所养」活着的人得以赡养。
「死者得所藏」死去的人得以安葬。
「其乐有如此」他们的快乐就是如此。
「宜与世相忘」适宜与世遗忘。此三十句详写源中村落的理想生活。
「叟前重致词」老翁又上前说话。
「为子言其详」为你详细说一说。
「使我居华屋」让我住在华屋之中。
「绮疏交洞房」雕花窗连通着内室。
「使我服鲜丽」让我穿着鲜丽的衣服。
「翠襦绣罗裳」翠色的短袄绣花的罗裙。
「食必具水陆」吃饭必定有山珍海味。
「饮必酣琼浆」喝酒必定痛饮琼浆。
「出则盛车骑」出门就盛行车骑。
「锦鞯紫游缰」锦鞍紫色的缰绳。
「归则拥歌吹」回家就簇拥着歌吹。
「粉黛环姬姜」美女环绕如姬姜。
「贵封侯万户」贵到封侯万户。
「富储粟千仓」富到储粟千仓。
「如此岂不乐」这样难道不快乐?「患至难豫防」祸患到来就难以预防。
「利者祸之的」利是祸的目标。
「何地非战场」哪里不是战场?「况有吏椎剥」何况有官吏盘剥。
「宁免盗陆梁」怎能免于盗贼猖獗?「安贫即乐土」安于贫就是乐土。
「多财必遗殃」财富多了必定招祸。
「人生守常分」人生守住本分。
「世事胡可量」世事怎能估量?此二十四句写樵叟的安贫之论。
「我闻重叹息」我听了深重叹息。
「临风几徬徨」临风几度徘徊。
「林霏掩苍翠」林间雾霭遮掩了苍翠。
「回首路杳茫」回头望去道路渺茫。
「远山衔落日」远山衔着落日。
「惨惨尘沙黄」惨淡的尘沙泛黄。此六句写辞别。
「因思桃源中」因而想到桃源之中。
「人多寿而康」人们多长寿而安康。
「山深事简寡」山深处事务简单稀少。
「居安俗淳良」居处安定风俗淳良。
「不与外人接」不与外面的人接触。
「别在天一方」另在天的一边。
「儿孙自生长」儿孙自然生长。
「古今任兴亡」古今随它兴亡。
「世以为神仙」世人以为他们是神仙。
「此说诚荒唐」这说法确实荒唐。
「平生志远游」平生立志远游。
「恨不穷八荒」恨不能走遍八方荒远之地。
「去家百里近」离家才百里之近。
「绝境见未尝」这样的绝境却从未见过。
「邈与桃源居」遥远地与桃源之居。
「异世遥相望」异世之间遥遥相望。
「安知千载下」怎知千年之后。
「以我非渔郎」把我当作不是渔郎。
「独恨无桃花」只恨没有桃花。
「夹岸摇红芳」夹岸摇曳着红色的芬芳。
「花落春水涨」花落春水涨起来。
「一苇或可航」一叶小舟或许可以渡过去。末二十四句以桃源之思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全诗规模宏大,融叙事、写景、议论于一体。前半以入山访泉的叙事引入,中间以大段白描描绘源中村落的理想生活,后半以樵叟的议论与诗人的感慨收束。写村落生活时以排比句式(「嫁女必近邻,生男不行商」「昼无悍吏恐,夜无群盗狂」等)层层铺展,节奏舒缓,如展开一幅长卷。樵叟的安贫之论以「使我居华屋」起头的长段排比句构成,以极尽奢华的想象反衬安贫的必要,修辞力度很强。末段以桃源为对照,「独恨无桃花,夹岸摇红芳」以桃花的缺失暗示此境虽近桃源而终究不是桃源,含蓄地表达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总体评价
此诗是于石最长的代表作,以小石塘源的山中村落为蓝本,描绘了一个与世隔绝、民风淳朴的理想世界,与陶渊明的桃花源遥相呼应。诗中最精彩之处在于源中村落生活的细致描绘——从嫁女近邻到死徙不出,从瓜瓠满篱到醉舞淋浪,从无悍吏恐到无群盗狂,每一句都是乱世中的乌托邦。而樵叟的安贫之论则将这种理想生活上升到哲学层面:安贫即乐土,多财必遗殃。全诗规模宏大而不松散,叙事流畅而不枯燥,议论深刻而不说教,是宋末遗民诗中不可多得的叙事长篇。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