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福建茶使吴德华送东坡新集
宋 · 杨万里
译文
黄金白璧明月珠
黄金白玉和明月珍珠
清歌妙舞倾城姝
曼妙的歌舞和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家都有侬家无
别人家都有这些东西唯独我家没有
却有四壁环相如
却只有四面空墙如同司马相如的家一样清贫
此外更有一床书
除此之外还有满满一架子的藏书
不堪自饱饱蠹鱼
这些书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只能喂饱了书虫
故人远送东坡集
老朋友从远方寄来了新刻的东坡文集
旧书避席皆让渠
架上的旧书纷纷让出位置都对它恭敬相待
儿时作剧百不嬾
小时候玩耍嬉闹什么事都不偷懒
说着读书偏起晚
一提到读书却偏偏赖床不肯早起
乃翁作恶嗔儿痴
父亲气恼地责骂儿子愚笨不成器
强遣饥肠馋蠹简
硬逼着饿着肚子去啃那些虫蛀的旧书
老来万事落人后
到了老年做什么事都落在了别人后面
浪取故书遮病眼
只能随意拿起旧书来遮挡这昏花的病眼
病眼逢书辄着花
病眼一碰上书本便立刻眼花缭乱
笔下蝇头成老鸦
笔下写出的蝇头小字也变成了涂鸦一般
病眼将奈故书何
这双病眼拿那些旧书能有什么办法呢
故书一开一长嗟
旧书每翻开一页就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东坡文集侬亦有
东坡文集我以前也有一部
未及终篇已停手
却没等到读完就放下了手
印墨模糊纸不佳
那版印墨模糊不清纸张也粗劣
亦非鱼网非科斗
既不是精美的鱼网纸也不是古朴的蝌蚪文
富沙枣木新雕文
这一部是富沙用枣木新雕版印制的
传刻疎瘦不失真
刻工虽然瘦硬却一点也不失原貌
纸如雪茧出玉盆
纸张洁白如同玉盆中漂洗出的蚕茧
字如霜雁点秋云
字迹清晰如同秋日云间点缀的霜雁
老来两眼如隔雾
年老之后两眼像隔了一层浓雾
逢柳逢花不曾觑
遇到绿柳和繁花也不曾仔细端详
只逢书册佳且新
唯独遇到这样精美崭新的书册
把玩崇朝那肯去
从早到晚把玩不舍得放下片刻
东坡痴绝过于侬
苏东坡的痴傻比我还厉害
不将一褐易三公
他不肯用一件粗布衣裳去换三公的高官显位
只将笔头挂月脇
只用笔头便能挂住月亮的胁肋
万古凡马不足空
千古以来那些平庸之辈都不值一提
故人怜我老愈拙
老朋友怜惜我越老越笨拙
不寄金丹扶病骨
不寄仙丹来医治我这副病弱的骨头
却寄此书来恼人
却寄了这部书来让人心痒难耐
挑落青灯搔白发
只好在青灯下翻读书页搔着满头白发感慨万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万里收到友人吴德华(时任福建茶使)赠送的新版《东坡文集》后所作的答谢之作。全诗篇幅较长,以自嘲的口吻叙述了自己贫穷好书的境况、年少时贪玩厌读的经历、老来眼疾却仍然爱书的矛盾,以及对苏轼其人其文的无限景仰。杨万里将个人生活史与对东坡的崇敬融为一体,既是一首谢人赠书的酬答之作,又是对苏轼人格与才华的深情礼赞。
逐句解读
「黄金白璧明月珠,清歌妙舞倾城姝」——黄金、白璧、明月珠这些奇珍异宝,以及曼妙的歌舞和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家都有侬家无」——别人家都有这些,唯独我家没有。"侬"是吴方言中的"我"。
「却有四壁环相如」——却拥有四面墙壁,如同司马相如一样。用司马相如"家徒四壁"的典故,自嘲家中贫困。
「此外更有一床书」——除此以外还有满满一架的书籍。虽然贫穷,却有满架藏书。
「不堪自饱饱蠹鱼」——这些书不够自己吃饱,只能喂饱蛀书虫。
"蠹鱼"即蛀虫,自嘲书虽多却无用,连自己都养不活。
「故人远送东坡集」——老朋友从远方送来了《东坡文集》。
「旧书避席皆让渠」——架上的旧书都纷纷让位,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新来的东坡集。
"避席"拟人化,写出旧书对新书的"恭敬",侧面衬托东坡集的珍贵。
「儿时作剧百不嬾,说着读书偏起晚」——小时候玩闹起来什么都不偷懒,一提到读书偏偏就赖床晚起。自嘲少年顽皮厌学。
「乃翁作恶嗔儿痴,强遣饥肠馋蠹简」——父亲生气责骂儿子愚笨,硬逼着饿着肚子去啃那些竹简般的古书。
"乃翁"即父亲,"蠹简"指被虫蛀的旧书。
「老来万事落人后,浪取故书遮病眼」——到了老年做什么事都落在别人后面,只能随意拿些旧书来遮挡病眼。
"浪取"即随意拿起,"遮病眼"说明眼已昏花。
「病眼逢书辄着花」——病眼一碰到书就眼花。
"着花"即眼花,看不清字。
「笔下蝇头成老鸦」——笔下写出的蝇头小字变成了涂鸦一般。形容写字也因眼病而变得潦草难看。
「病眼将奈故书何,故书一开一长嗟」——病眼拿这些旧书有什么办法呢,旧书每打开一页就要长叹一声。想读书却读不了,只能叹息。
「东坡文集侬亦有,未及终篇已停手」——以前也有过一部东坡文集,但还没读完就放下了。暗示旧版不好,读不下去。
「印墨模糊纸不佳,亦非鱼网非科斗」——印刷墨迹模糊,纸张也不好,既不是精美的鱼网纸,也不是古朴的科斗文。
"鱼网"指一种优质纸张,"科斗"即蝌蚪文,指古代字体。
「富沙枣木新雕文,传刻疎瘦不失真」——这一部是富沙(福建地名)用枣木新雕版印刷的,刻工虽然瘦硬却不失原貌。赞美新版刻印精良。
「纸如雪茧出玉盆,字如霜雁点秋云」——纸张如同玉盆中漂出的雪白蚕茧,字迹如同秋云中点缀的霜雁。形容新版纸张洁白细腻,字迹清晰美观。
「老来两眼如隔雾,逢柳逢花不曾觑」——老年两眼像隔了一层雾,看到柳树和花也不曾仔细端详。
「只逢书册佳且新,把玩崇朝那肯去」——唯独遇到这么精美的新书,从早到晚把玩不肯放下。
"崇朝"即整个早晨,引申为大半天。
「东坡痴绝过于侬,不将一褐易三公」——东坡的痴傻比我还厉害,不肯用一件粗布衣裳换取三公的高位。赞美苏轼甘于贫困、不慕权贵的品格。
「只将笔头挂月脇,万古凡马不足空」——只用笔头便挂住了月亮的肋骨,千古以来那些凡庸之马都不值一提。
"凡马"比喻平庸的作家,赞美苏轼才华盖世。
「故人怜我老愈拙,不寄金丹扶病骨」——老朋友怜惜我年老越来越笨拙,不寄金丹来治疗我的病骨。
「却寄此书来恼人,挑落青灯搔白发」——却寄了这部书来恼人,让我在青灯下翻读,搔着满头白发感慨万千。
艺术手法
第一,自嘲手法的贯穿使用。全诗以自嘲为基调,从贫穷("四壁环相如")到少时不学("说着读书偏起晚")到老来眼病("病眼逢书辄着花"),自嘲中透出真实的人生态度和幽默感。第二,层层推进的叙事结构。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先写贫穷好书的现状,再回忆少年不喜读书的经历,接着写老来眼病与读书的矛盾,最后赞美苏轼和新版文集。层次分明,一气呵成。第三,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旧版的"印墨模糊纸不佳"与新版的"纸如雪茧""字如霜雁"形成鲜明对比;
"逢柳逢花不曾觑"与"把玩崇朝那肯去"形成对比;
"不寄金丹扶病骨"与"却寄此书来恼人"形成对比。第四,结尾的"挑落青灯搔白发"将动作、场景、情感三者融为一体,画面感极强,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万里七言古诗中的佳作,以赠书为线索,将个人生活史、读书经历、对苏轼的景仰和对衰老的感慨交织在一起,内容丰富而情感真挚。全诗以自嘲起、以感慨结,中间穿插对旧版新版的细致比较和对苏轼人格的崇高评价,叙事条理清晰,情感波澜起伏,是一篇兼具叙事性和抒情性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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