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卿郎中饷腊猪肉戏作古句
宋 · 杨万里
译文
老夫畏热饭不能,先生馈肉香倾城。
老夫怕热连饭都吃不下,先生赠送的腊肉香气倾动全城。
霜刀削下黄水精,月斧斫出红松明。
霜刀削下黄水晶般的肥肉,月斧砍出红松明般的瘦肉。
君家猪红腊前作,是时雪没吴山脚。
您家的猪红肉是腊月之前制作的,那时大雪没过了吴山脚下。
公子彭生初解缚,糟丘挽上凌烟阁。
如同公子彭生刚被解开束缚,又从酒糟堆里被拉上了凌烟阁。
却将一脔配两螯,世间真有杨州鹤。
却将一小块腊肉配上两只蟹螯,世间果真有扬州鹤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万里收到友人吴春卿郎中赠送的腊猪肉后所作的戏作古体诗。诗题中的"戏作"表明此为谐谑之作,但杨万里以其非凡的想象力,将一块普通的腊猪肉写得金光灿烂、气象万千,用霜刀、月斧、水晶、松明等一系列华丽的比喻来描绘腊肉的色泽和质感,又以彭生、凌烟阁、扬州鹤等典故将其提升到历史与神话的高度。全诗诙谐幽默,以俗物入雅诗,是杨万里"以俗为雅"诗学理念的精彩实践。
逐句解读
「老夫畏热饭不能」——我这老头子怕热吃不下饭。首句以日常口语入诗,交代自己苦夏无胃口的状况,为后文友人馈肉的可贵做铺垫。
「先生馈肉香倾城」——先生馈赠的腊肉香气倾动了全城。
"香倾城"以夸张手法写腊肉之香,将一块腊猪肉的香气提升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幽默而夸张。
「霜刀削下黄水精」——用霜白的刀削下的一片片腊肉,如同黄色的水晶。
"黄水精"比喻腊肉切面晶莹剔透的质感,观察极为精细。
「月斧斫出红松明」——如同用月斧砍出的红松明子(含油脂的松木,可照明)。
"红松明"比喻腊肉中肥肉部分透亮的红润色泽,与前句"黄水精"的瘦肉形成对比。
「君家猪红腊前作」——你家的猪肉是在腊月前制作的。
"腊前作"说明腌制腊肉的时间,点明这是正宗的腊肉而非普通腌肉。
「是时雪没吴山脚」——那时候大雪已经淹没了吴山的山脚。此句交代腌制腊肉时的气候——天寒地冻,正是制作腊肉的最好时节。
「公子彭生初解缚」——彭生(春秋时齐国公子,化为豕妖)刚被解开束缚。此句用彭生化猪的典故,以幽默的口吻说这块腊肉曾经是"彭生化猪"的身份,刚从捆绑中被解放出来(即被宰杀处理)。
「糟丘挽上凌烟阁」——从酒糟堆里被拉上了凌烟阁(唐代供奉功臣画像的地方)。此句极尽夸张之能事——将腊猪肉比作被请上凌烟阁的功臣,从卑微的酒糟中一跃而至荣耀之巅。
「却将一脔配两螯」——却将一块腊肉配上两只蟹螯。
"一脔"即一块肉,"两螯"即蟹的两个大钳,是美食中的极品。
「世间真有杨州鹤」——世间真有扬州鹤啊!用"扬州鹤"典故——据说有人希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兼得财富、成仙和美差。此处比喻腊肉配蟹螯是人间至味,如同"扬州鹤"一样十全十美。
艺术手法
其一,以雅写俗的极致。腊猪肉是最世俗不过的食物,杨万里却以"黄水精""红松明"的华美比喻和"凌烟阁""扬州鹤"的高雅典故来描写,俗物雅写,反差极大,效果极佳。其二,夸张手法的层层递进。从"香倾城"到"霜刀""月斧"到"凌烟阁"再到"扬州鹤",夸张的程度不断升级,最后以神话般的感叹收束。其三,用典的巧妙与幽默。彭生化猪的典故用在这里极为贴切而荒诞——把腊肉追溯到"猪妖"的前世,凌烟阁的典故将腊肉比作功臣,扬州鹤的典故将美食体验比作人生极致。这些典故的使用既是炫技,也是幽默。其四,口语与文言的交融。
"老夫畏热饭不能"是纯口语,"黄水精""红松明"是精工的比喻,"凌烟阁""扬州鹤"是高雅的典故,各种语言风格在同一首诗中自然融合。
总体评价
这首咏腊肉的古体诗是杨万里"以俗为雅"诗学最精彩、最极端的实践之一。将一块腊猪肉写成水晶琥珀、写成凌烟阁功臣、写成扬州仙鹤,层层翻新,步步升级,在荒诞的夸张中展现出惊人的想象力和语言功力。全诗从"老夫畏热饭不能"的朴素口语起笔,到"世间真有扬州鹤"的神话感叹收束,由俗入雅,由凡入仙,短短十句之内完成了从厨房到天界的飞跃。这种将日常生活极度审美化、将世俗事物极度浪漫化的写法,是杨万里诗歌最具辨识度的特征,也是宋代诗歌"以俗为雅"倾向的杰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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