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归自城中一病垂死病起遣闷四首 其四

宋 · 杨万里

译文

病起行不得

病后起来行走困难

坐久情不舒

坐得久了心情也不舒畅

倔强妻子前

在妻子面前倔强逞能

欲扶羞索扶

想被搀扶又不好意思开口

且呼斑竹君

姑且叫来斑竹杖作伴

寸步与我俱

每一步都和我在一起

远行亦未决

远行的事也还没决定

聊复循庭除

姑且在庭院台阶间走走

平地谁云觉

走平地谁会觉得吃力呢

陟降即少徐

上下坡就立刻感到吃力了

平生四方志

平生有行走四方的志向

八极视若无

把八方极远之处都不放在眼里

西飞折若木

要向西飞去折取若木

东厉骑鲸鱼

要向东渡海骑鲸遨游

即今卧藜床

如今却躺在简陋的藜床上

一起还九嘘

起来一次就要连叹九口气

力惫志犹在

体力虽然疲惫志向仍然存在

床头寻湛卢

在床头寻找湛卢宝剑

赏析

题解
此诗写病后初起的倔强与不甘。诗人病体虚弱行走困难,却在妻子面前羞于求扶,拄杖而行时仍自念平生四方之志,虽卧病藜床仍心存壮志。全诗在老病的现实与未灭的壮志之间形成强烈张力,末句「力惫志犹在,床头寻湛卢」将这种矛盾推向高潮,写出了虽败犹荣的悲壮。

逐句解读
「病起行不得」——病后起来行走困难。大病初愈,体力不支。

「坐久情不舒」——坐得久了心情也不舒畅。不能行走,久坐也烦闷,病中两难。

「倔强妻子前」——在妻子面前逞强。

「倔强」二字写出了老翁的倔脾气——明知需要搀扶,却不肯示弱。

「欲扶羞索扶」——想被扶又不好意思要求扶。「羞」字极妙,写出了老翁既需要帮助又不肯低头的矛盾心理。

「且呼斑竹君」——姑且叫来斑竹杖作伴。

「斑竹君」是对竹杖的拟人化称呼,以杖为友,幽默中带着辛酸。

「寸步与我俱」——每一步都和我在一起。竹杖寸步不离,代替了人的搀扶。

「远行亦未决」——远行的事也还没决定。连走几步都困难,远行更无从谈起。

「聊复循庭除」——姑且在庭院里走走吧。

「庭除」即庭院台阶,只能在近处活动。

「平地谁云觉」——走平地谁会觉得吃力呢?设问引出下文。

「陟降即少徐」——上下坡就立刻感到吃力了。

「陟降」指上下,「少徐」即稍有迟缓。平地尚可,稍有起伏便力不从心。

「平生四方志」——平生有行走四方的志向。回顾壮年时的雄心壮志。

「八极视若无」——把八方极远之处都不放在眼里。曾经何等豪迈。

「西飞折若木」——要向西飞去折取若木。若木是神话中西方的日入之处的大树,代指极远的西方。

「东厉骑鲸鱼」——要向东渡海骑鲸鱼遨游。鲸鱼代指大海的壮游,极言壮志之宏大。

「即今卧藜床」——而现在却躺在藜木床上。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一起还九嘘」——起来一次就要连叹九口气。

「九嘘」极言力不从心之甚,一个动作耗尽全身力气。

「力惫志犹在」——体力虽然疲惫,志向仍然存在。身与心的矛盾——身体已垮,心犹不屈。

「床头寻湛卢」——在床头寻找湛卢剑。湛卢是古代名剑,代表壮志未酬的心愿,虽卧病仍不忘报国之志。

艺术手法
此诗的核心手法是对比与反衬。前半部分写病中的窘态——「欲扶羞索扶」的心理矛盾、「寸步与我俱」的寸步难行、「陟降即少徐」的力不从心,这些细腻的描写将老病的困窘写得入木三分。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以「平生四方志,八极视若无」「西飞折若木,东厉骑鲸鱼」的壮阔想象,与「即今卧藜床,一起还九嘘」的现实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末句「床头寻湛卢」是全诗的诗眼——即使卧病在床,手边仍要摸到那把宝剑,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地传达了壮志未酬的悲壮。

「力惫志犹在」是直白的点题,而「寻湛卢」则是意象化的升华,一实一虚,相得益彰。

总体评价
此诗写老病而不颓废,困窘中见倔强,是杨万里少有的悲壮之作。

「欲扶羞索扶」的心理刻画极其真实,「西飞折若木,东厉骑鲸鱼」的壮阔想象与「一起还九嘘」的虚弱现实形成强烈张力,末句「床头寻湛卢」更是令人动容——身体已经背叛了自己,但精神绝不投降。全诗从日常的病中窘态逐步升华到壮志未酬的感慨,情感层层递进,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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