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归自城中一病垂死病起遣闷四首 其三
宋 · 杨万里
译文
食罢游东园
吃完饭后去东园散步
慨然伤我怀
感慨万千,伤了心怀
昨日卧病时
昨天卧病在床的时候
自谓不复来
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入门大风起
进了园门忽然刮起大风
万松声顿哀
万棵松树发出的声音顿时变得悲凉
病骨念不堪
病弱的身躯觉得自己承受不了
欲行重徘徊
想走却又再次徘徊
裴徊南斋前
在南斋前面徘徊
小倦坐苔阶
有些疲倦便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
斋前花不多
斋前的花并不多
亦有两古梅
但也有两棵古老的梅树
似知我至此
好像知道我来到了这里
顷刻忽尽开
顷刻之间忽然全部绽放了
多情梅间竹
多情的是梅树间的翠竹
偃风特奇哉
在风中俯仰真是奇特
不知喜风舞
不知道是喜欢在风中起舞
为复怯风回
还是害怕风而退缩
万象皆迎春
万物都在迎接春天的到来
我独老病催
只有我被衰老和疾病催逼
明日能来否
明天还能不能来呢
且归拨炉灰
姑且回去拨弄炉灰吧
赏析
题解
此诗写病愈后在东园漫步的感慨。诗人昨日还在病榻上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今日便能入园赏梅,生死之间的骤变令他感慨万千。园中两棵古梅仿佛感知诗人到来而顷刻尽开,多情的竹子在风中俯仰起舞,万象迎春而诗人却感叹老病相催,末以「明日能来否」的疑问和「拨炉灰」的落寞动作收束,情感沉郁而动人。
逐句解读
「食罢游东园」——吃完饭后去东园散步。大病初愈,能吃饭行走已是幸事。
「慨然伤我怀」——感慨万千,伤了我的心。漫步之际,思绪翻涌,由喜转悲。
「昨日卧病时」——昨天卧病在床的时候。
「自谓不复来」——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来了。病重时以为必死,不可能再到此园。
「入门大风起」——进了园门忽然刮起大风。天候的骤变与心境的波动相应。
「万松声顿哀」——万棵松树发出的声音顿时变得悲凉。风入松林,松涛呜咽,如泣如诉。
「病骨念不堪」——病弱的身躯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风大天寒,病体难支。
「欲行重徘徊」——想走却又再次徘徊。既想避风归去,又留恋园中景色,去留不定。
「裴徊南斋前」——在南斋前面徘徊。
「裴徊」同徘徊,久久不去。
「小倦坐苔阶」——有些疲倦便坐在苔阶上。病后体弱,走几步就累了。
「斋前花不多」——斋前的花并不多。
「亦有两古梅」——也有两棵古老的梅树。花虽不多,却有古梅可赏。
「似知我至此」——好像知道我来到了这里。赋予梅以灵性,仿佛梅与人心意相通。
「顷刻忽尽开」——顷刻之间忽然全部绽放。这是诗人的主观感受——也许是病后初见梅花觉得格外明艳,也许是梅花恰在此时盛开,诗人将二者巧妙关联。
「多情梅间竹」——多情的是梅树间的翠竹。
「多情」拟人,赋予竹以情感。
「偃风特奇哉」——在风中俯仰真是奇特。竹子随风俯仰,姿态非凡。
「不知喜风舞」——不知道是喜欢在风中起舞。一种解读——竹是因喜悦而舞动。
「为复怯风回」——还是害怕风而退缩。另一种解读——竹是因恐惧而颤抖。喜耶惧耶,不可得知,这种不确定性正写出竹子的微妙姿态。
「万象皆迎春」——万物都在迎接春天的到来。天地复苏,生机勃勃。
「我独老病催」——只有我被衰老和疾病催逼。万物逢春而自己却走向暮年,物我反差令人伤感。
「明日能来否」——明天还能不能来呢?大病初愈,生死未卜,连明天能否再来都不确定。
「且归拨炉灰」——姑且回去拨弄炉灰吧。
「拨炉灰」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收束动作——独坐炉前,拨弄余烬,既写出了老病之人的孤寂,也暗示了生命的余温。
艺术手法
此诗运用了多重对比手法。最显著的是「万象皆迎春」与「我独老病催」的物我对比——自然界的勃勃生机与诗人个体的衰朽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唏嘘。其次是「似知我至此,顷刻忽尽开」的主观化写法,梅花为诗人而开,既是浪漫的想象,也暗含「此花开后更何人」的感伤。此外,「不知喜风舞,为复怯风回」的二难式疑问,写竹子在风中既似欢舞又似畏缩的复杂姿态,也折射出诗人自身——病愈之喜与老病之忧交织的矛盾心理。末句「且归拨炉灰」以极简的日常动作收束全诗,不言悲而悲自见,含蓄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万里病后遣闷诗中情感最为丰富的一首,从伤怀到感叹,从赏梅到自怜,层次复杂而情感真挚。诗中「顷刻忽尽开」的浪漫想象与「明日能来否」的现实忧虑形成张力,「万象皆迎春,我独老病催」的物我对比令人动容,「且归拨炉灰」的收束更是余味无穷。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是杨万里五古中少见的沉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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