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旱

宋 · 杨万里

译文

鸣鸠唤雨知唤晴

斑鸠叫唤不知是唤雨还是唤晴

水车夜啼声彻明

水车夜里转动声音一直响到天明

乖龙嬾睡未渠醒

乖龙懒睡还不肯醒来

阿香推热呼不应

阿香推着热气却呼之不应

下田半湿高全坼

低田还有一半湿润高田已完全龟裂

幼秧欲焦老差碧

幼嫩秧苗快要焦枯老秧稍显碧绿

书生所向便四壁

书生到处看到的都是家徒四壁

卖浆逢寒步逢棘

卖浆的遇到天寒行路又遇荆棘

还家浪作饱饭谋

回家白白谋划着吃饱饭

买田三岁两无秋

买了田三年中有两年没有收成

一门手指百二十

一家老少二十口人

万斛量不尽穷愁

万斛量器也量不尽穷愁

小儿察我惨不乐

小孩子察觉我凄惨不快乐

旋沽村酒聊相酌

马上去买村酒姑且对饮

更哦子美醉时歌

又吟诵杜甫醉时歌

焉知饿死填沟壑

哪里知道会不会饿死填在沟壑中

水车哑哑止复作

水车哑哑作响停下来又转动起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万里悯旱名篇,详细描绘了旱灾的严重景象和农人的深重苦难。从鸠鸟唤雨、水车彻夜运转,到田地龟裂、秧苗焦枯,再到书生困顿、一家老小的穷愁,层次清晰地展现了旱灾对全社会的打击。末尾引用杜甫焉知饿死填沟壑,将个人与时代、当下与历史联系起来,沉痛至极。

逐句解读
「鸣鸠唤雨知唤晴」——斑鸠叫唤,不知是在唤雨还是唤晴。民间有鸠鸣唤雨的说法,但鸠鸣究竟是唤雨还是唤晴,谁也说不准,写出天意的莫测。

「水车夜啼声彻明」——水车夜里也在转动,声音一直响到天明。啼字拟人,水车的声音如同哭泣,彻夜不停说明旱情严重,农人连夜车水灌溉。

「乖龙嬾睡未渠醒」——乖龙懒睡还不肯醒来。传说乖龙主管降雨,嬾睡未渠醒写龙的不作为,未渠即尚未,暗讽天不降雨。

「阿香推热呼不应」——阿香推着热气却不应声。阿香为神话中雷车之女,推热写热浪滚滚,呼不应写求雨不应,天人之间的呼喊得不到回应。

「下田半湿高全坼」——低处田地还有一半湿润,高处田地已经完全龟裂。半湿与全坼对比,旱情因地势不同而各异,高处更惨。

「幼秧欲焦老差碧」——幼嫩的秧苗快要焦枯了,老一些的稍显碧绿。欲焦与差碧对比,幼秧更脆弱,老秧尚存一丝绿意,但也不容乐观。

「书生所向便四壁」——书生到处看到的都是家徒四壁。所向便四壁写旱灾之下人人贫困,书生也不例外。

「卖浆逢寒步逢棘」——卖浆的人遇到天寒,走路遇到荆棘。比喻处处碰壁,处境艰难,卖小食的因天冷无人买,行路又荆棘丛生。

「还家浪作饱饭谋」——回家白白谋划着吃饱饭。浪作即空作、白费,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

「买田三岁两无秋」——买了田三年中有两年没有收成。三岁两无秋写出旱灾的频繁和严重,种田已无保障。

「一门手指百二十」——一大家子有一百二十根手指,即二十口人。手指代人,以计数的方式写出人口的众多和负担的沉重。

「万斛量不尽穷愁」——万斛的量器也量不尽穷愁。万斛极言其多,但穷愁之多连万斛也装不下,夸张而沉痛。

「小儿察我惨不乐」——小孩子察觉我凄惨不快乐。察字写出小儿的敏感,大人的愁苦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旋沽村酒聊相酌」——马上去买村酒姑且对饮。旋即随即,聊即姑且,买酒对饮不过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更哦子美醉时歌」——又吟诵杜甫醉时歌。杜甫醉时歌中有焉知饿死填沟壑之句,诗人借此抒发同感。

「焉知饿死填沟壑」——哪里知道会不会饿死填在沟壑中。借用杜甫原句,将个人之愁上升到对生死存亡的忧惧,沉痛至极。

「水车哑哑止复作」——水车哑哑地响着,停下来又转动起来。以水车声收束全诗,循环往复,暗示抗旱的努力仍在继续,但前景渺茫。

艺术手法
此诗以赋法为主,层层铺叙旱灾的惨状。结构上从自然现象(鸠鸣、水车、乖龙、阿香)到田地实况(龟裂、焦枯),再到社会影响(四壁、卖浆、无收),最后到家庭困境(二十口人、穷愁不尽),由远及近、由大到小,层次分明。引用杜甫诗句是点睛之笔,既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又将当下之苦与千年前杜甫的感叹连为一体。水车哑哑止复作以声音作结,循环往复的节奏暗示旱灾的持续和农人的不懈挣扎,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万里悯农诗的代表作,全面而深刻地展现了旱灾的惨烈。从自然神话到人间疾苦,从田地龟裂到家庭穷愁,层层推进,令人窒息。引用杜甫诗句不仅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更将旱灾之苦上升到对生命的忧惧。万斛量不尽穷愁以夸张的手法写出穷愁之深,而一门手指百二十以朴实的数字计算人口负担,两者一虚一实,互相映衬。末句水车声止复作,既是现实的写照,也是对命运的无奈叹息,读来令人心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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