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圣俞郎中求吾家江西黄雀醝法戏作醝经遗之

宋 · 杨万里

译文

江夏无双小道士,一丘一壑长避世。

江夏无双的小道士,隐居在山丘沟壑之间长期与世隔绝。

裁云缝雾作羽衣,芦花柳绵当裘袂。

裁剪云雾做成羽衣,把芦花和柳絮当作皮袄的衣袖。

身骑鸿鹄太液池,脚踏金蟇攀桂枝。

骑着天鹅飞过太液池,脚踏金蟾攀上桂枝。

渴饮南阳菊潭水,饥啄蓝田栗玉芝。

渴了饮南阳菊潭的泉水,饿了啄食蓝田的板栗和玉芝。

今年天田秋大熟,紫皇遣刈神仓谷。

今年天田秋季大丰收,天帝派人去收割神仓的谷物。

一双凫舄堕云罗,夜随弋人卧茅屋。

两只凫舄坠入了云间的罗网,夜晚跟着猎人睡在茅屋里。

卖身不直程将军,却与彭越俱策勋。

卖身不值程将军的价钱,却和彭越一起论功行赏。

解衣戏入玉壶底,壶中别是一乾坤。

脱去外衣跳入玉壶底部,壶中别有一番天地。

水精盐山两岐麦,身在椒兰众香国。

水晶般的盐和堆积如山的麦子,身在花椒兰草等香料构成的众香之国。

玉条脱下澡凝脂,金叵罗中酌琼液。

脱下玉镯般的外壳在凝脂中沐浴,从金杯中斟满琼浆美酒。

平生学仙不学禅,刳心洗髓糟床边。

平生学的是仙道而不是禅法,如今却在酿酒的糟床边被掏心洗髓。

诸公俎豆惊四筵,犹得留侯借箸前。

在宴席上被摆上俎豆祭器惊动四座宾客,还能像留侯张良那样在席前借箸代筹。

昔为飞仙今酒仙,更入太史滑稽篇。

从前是自由飞翔的仙人如今成了酒桌上的美味,还要被写入太史的滑稽列传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戏谑的口吻,将腌制黄雀的烹饪方法写成一部"醝经"("醝"指腌制品),赠给好友李圣俞郎中。杨万里以寓言式的笔法,虚构了一个"小道士"化身为黄雀、经历种种奇遇最终成为"酒仙"的故事,实则巧妙地描述了腌制黄雀的全过程。全诗想象奇幻,语言诙谐,是杨万里以游戏笔墨写烹饪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江夏无双小道士,一丘一壑长避世」开篇虚构一个"江夏无双"的小道士("江夏无双"用黄香典故,此处化用),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这个"小道士"实则是黄雀的拟人化形象。

「裁云缝雾作羽衣,芦花柳绵当裘袂」写小道士的服饰:以云雾裁成羽衣,以芦花柳絮当作皮裘衣袖。这些描写既是对黄雀羽毛的拟人化,又带有仙道色彩。

「身骑鸿鹄太液池,脚踏金蟇攀桂枝」小道士骑着天鹅飞过太液池,脚踏着金蟾攀上桂树。

"金蟇"即金蟾蜍,"桂枝"暗含月宫意象,将黄雀的活动空间提升到了仙境。

「渴饮南阳菊潭水,饥啄蓝田栗玉芝」饥渴时饮菊潭之水(用南阳菊潭延年益寿的典故),啄食蓝田的板栗和灵芝。这是对黄雀觅食的诗意描写。

「今年天田秋大熟,紫皇遣刈神仓谷」转入"天意":今年天田大丰收,天帝("紫皇")派人来收割神仓的谷物。暗示黄雀的天赐机缘。

「一双凫舄堕云罗,夜随弋人卧茅屋」两只凫舄(鸭形鞋,此处比喻黄雀)坠入云间的罗网,夜晚跟着猎人睡在茅屋里。这是故事的关键转折——小道士(黄雀)被捕获了。

「卖身不直程将军,却与彭越俱策勋」用彭越的典故("彭越"既指汉代名将,又是螃蟹的别名,此处双关),说小道士卖身不值程将军的价钱,却与"彭越"一起论功行赏。这是幽默的转折——黄雀与螃蟹一起被端上了宴席。

「解衣戏入玉壶底,壶中别是一乾坤」脱去外衣跳入玉壶底("玉壶"比喻腌制容器),壶中别有天地。化用"壶中天"的典故,将腌制过程写成进入仙境。

「水精盐山两岐麦,身在椒兰众香国」写腌制用的调料:水晶般的盐、堆积如山的麦子,身处花椒兰草等香料之中,如同身在众香之国。

「玉条脱下澡凝脂,金叵罗中酌琼液」脱下玉镯般的外壳,在凝脂中沐浴(腌制过程),在金杯中斟满琼浆美酒。这些描写将腌制的油腻腥臊写得如同神仙沐浴。

「平生学仙不学禅,刳心洗髓糟床边」说小道士平生学道而非学禅,如今却在酿酒的糟床边被掏心洗髓(腌制去脏)。

"刳心洗髓"本是道家修炼术语,此处双关腌制的去除内脏。

「诸公俎豆惊四筵,犹得留侯借箸前」在宴席上被摆上祭器俎豆,惊动四座宾客,还能像留侯张良那样"借箸"代筹。

"借箸"双关:既是张良为刘邦出谋划策的典故,又指宴席上食客们举箸夹菜。

「昔为飞仙今酒仙,更入太史滑稽篇」结尾点题:从前是飞行的神仙,如今成了酒桌上的美味,还要被写进太史的滑稽列传中。自嘲式的结语,点明这是一篇戏作。

艺术手法
一是全诗以寓言体结构贯穿始终。将腌制黄雀的全过程包装成一个小道士修道成仙又跌落凡间的奇幻故事,构思巧妙至极。二是双关语的大量运用。

"彭越"既是人名又是蟹名,"刳心洗髓"既指修炼又指去内脏,"借箸"既是出谋又指用筷子,这些双关使诗歌在表里两层含义间来回跳跃。三是由仙入凡的叙事弧线。从小道士的羽衣飞仙,到被捕获入壶腌制,再到端上宴席成为美味,形成一个完整的"堕落"过程,但这个过程是以欢快的语调讲述的。四是结尾"滑稽篇"的自指:全诗本身就是一篇"滑稽"之作,诗人深知自己在做一件荒诞有趣的事。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万里游戏笔墨的巅峰之作。将一道腌制菜肴的过程写成仙道传奇,想象力之丰富令人叹服。全诗在诙谐的外表下暗含对人生的感悟——从"飞仙"到"酒仙"的转化,何尝不是人生境遇跌宕的隐喻?杨万里以举重若轻的手法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题材,既有文学趣味,又有生活气息,充分展现了"诚斋体"以俗入雅、以谐入庄的独特魅力。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