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中看山

宋 · 杨万里

译文

买山安得钱,有钱价不贱。

想买座山哪里来那么多钱,即便有钱,山的价钱也不便宜。

住山如冠玉,人见我不见。

住在山中就像头上戴着美玉冠冕,旁人看得见山中美景,身在其中的自己反倒浑然不觉。

世言游山好,一峰足双茧。

世人都说游山好,可是爬上一座山峰就足以让双脚磨出老茧来。

峰外复有峰,历尽独能徧。

山峰之外还有山峰,只有走遍每一座才能把所有山景看个够。

不如近看山,近看不如远。

与其辛苦登攀不如就近观赏,而近处看又不如远处眺望来得壮美。

请山略退步,容我与对面。

请山稍稍退后一些,让我能与它面对面好好端详。

我行山欣随,我住山乐伴。

我赶路时山欣然相随,我歇脚时山也乐意陪伴。

有酒唤山饮,有蔌分山馔。

有了美酒就招呼山来一同畅饮,有了菜肴也分给山一份享用。

隔水绝高寒,萦云偏蒨绚。

隔水望去山顶高耸凛冽入骨,云雾缠绕之处偏偏色彩绚丽夺目。

雨滋青弥深,日炫紫还浅。

雨水滋润后山的青色更加深沉浓郁,阳光照射下紫色又显得浅淡柔和。

端居忽飞动,遐逝即回转。

安静端坐时山势仿佛忽然飞动起来,远望而去山形又立刻回旋变幻。

孤秀呈复逃,层尖隠还显。

孤峭秀美的山峰时隐时现,层层尖峰忽而隐没忽而显露。

掇入轿中来,置在几上玩。

恨不得把山景收拢到轿子里来,放在案几上细细赏玩。

劣行三两驿,已阅百千变。

才走了不过两三个驿站的路程,已经看到了千百种山景的变幻。

非我去旁搜,皆渠来自献。

并不是我四处去搜寻美景,都是这些山景自己争先恐后地呈献到我眼前。

寄言有山人,勿卖亦勿典。

带句话给山的主人:千万不要把山卖掉,也不要拿去典当。

金多汝安用,价重山亦怨。

钱财再多你又有什么用,价钱定得太高连山都要怨恨了。

估若为我低,伤廉又非愿。

如果为我压低价格,又有损廉洁之道,这也并非我的本意。

山已在胸中,岂复有余羡。

山的美景已经装在我的胸中了,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羡慕呢。

羡心固无余,更借山一看。

羡慕之心固然已经没有了,但还是想再借这座山好好看一看。

赏析

题解
这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咏山诗。杨万里坐在轿中行经山区,以独特的视角观察山峦的变化,将山水审美与人生感悟融为一体。全诗以与山对话的口吻展开,既有对山水之美的细致描写,又有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入思考,体现了诚斋体活泼灵动、不拘一格的特色。

逐句解读
「买山安得钱,有钱价不贱。」想买一座山哪来那么多钱?即便有钱,山的价格也不便宜。开篇以世俗的口吻谈买山之事,带有自嘲的幽默。

「住山如冠玉,人见我不见。」住在山中的人如同戴着美玉冠,别人看得见,我自己却看不见——山中美景,身在其中反而浑然不觉。

「世言游山好,一峰足双茧。」世人都说游山好,爬一座山峰就足以让双脚磨出茧来。

"双茧"指脚底因跋涉而生出的茧子,写出游山的辛苦。

「峰外复有峰,历尽独能徧。」山峰之外又有山峰,只有全部走遍才能看个遍。"徧"同"遍"。

「不如近看山,近看不如远。」与其辛苦爬山,不如近处观赏;而近处观赏又不如远处眺望来得美。这一判断颇具哲理意味。

「请山略退步,容我与对面。」请山稍稍退后一步,让我与它面对面。将山拟人化,仿佛在请山配合观赏,妙趣横生。

「我行山欣随,我住山乐伴。」我走山也欣然跟随,我停山也乐于陪伴。山与诗人形影不离,如同知己。

「有酒唤山饮,有蔌分山馔。」有酒就招呼山一起喝,有菜也分给山一份。以主客之礼待山,亲昵有趣。

「隔水绝高寒,萦云偏蒨绚。」隔着水望去,山顶高耸寒冷入骨;云雾缠绕之处,偏偏色彩绚丽。

"蒨绚"指色彩鲜明。

「雨滋青弥深,日炫紫还浅。」雨水滋润后山的青色更加深沉,阳光照耀下紫色又显得浅淡。

「端居忽飞动,遐逝即回转。」安静端坐时,山势忽然如飞动一般;远望而去,山形又立刻回转变化。

「孤秀呈复逃,层尖隠还显。」孤峰秀美时而呈现时而隐去,层层尖峰忽隐忽现。

「掇入轿中来,置在几上玩。」恨不得把山景收进轿子里来,放在案几上赏玩。这一奇想充分表现了诗人对山景的痴迷。

「劣行三两驿,已阅百千变。」才走了两三个驿站的路程,已经看过了千百种山的变化。

「非我去旁搜,皆渠来自献。」不是我主动去搜寻美景,都是这些山景自己呈献到我面前来的。"渠"指山。

「寄言有山人,勿卖亦勿典。」带话给山的主人:不要卖掉山,也不要拿去典当。

「金多汝安用,价重山亦怨。」钱多了你拿来有什么用?价格太高了山也会怨恨。

「估若为我低,伤廉又非愿。」如果估价为我降低了,又伤了廉洁之道,这也不是我的意愿。

「山已在胸中,岂复有余羡。」山已经在我的胸中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羡慕呢?
「羡心固无余,更借山一看。」羡慕之心固然没有了,但还是想再借这座山看一看——对山的喜爱终究无法割舍。

艺术手法
1. 拟人手法贯穿全诗:请山"退步"、唤山"饮酒"、分山"菜馔",将山当作亲密朋友来对待,打破了传统的咏山模式。2. 空间视角灵活变换:从远到近、从近到远、从外到内("掇入轿中"),从静态到动态,不断切换观察角度,使山景呈现千变万化的姿态。3. 哲理与趣味并存:"近看不如远""山已在胸中"等句,在轻松诙谐中蕴含审美哲理。4. 首尾呼应:从"买山"的世俗算计,到"山已在胸中"的精神超越,再到"更借山一看"的意犹未尽,构成一个完整的心理过程。

总体评价
这是杨万里咏山诗中最具特色的作品之一。全诗以行旅轿中观山为线索,将与山的关系从买卖、观赏、对话、共饮、收藏层层推进,最终达到"山已在胸中"的物我合一境界。

"请山略退步""掇入轿中来"等奇想,展现了诚斋体特有的童心与幽默。全诗语言明白如话,却句句有新意,将山水审美写得如此活泼有趣,在历代咏山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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