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王亚夫检正不啻足斋

宋 · 杨万里

译文

既得陇,复望蜀,未求宝剑先求玉。

得了陇地又想得到蜀地,还没求到宝剑就先想要美玉。

秦相后车一千毂,唐相胡椒八百斛。

秦朝宰相出行时身后跟随着一千辆车,唐朝宰相家中私藏了八百斛胡椒。

黄金肘印驾黄鹄,身前佞佛身后福。

腰悬金印手握大权如同驾着黄鹄飞天,生前拼命拜佛求神只为求得身后福报。

九潦泻入无底谷,匹似人心犹易足。

九条大水泻入无底的山谷也填不满,就好比人心的贪欲永远无法满足。

九州四海王同年,三江五湖春水船。

然而九州四海的王同年——您啊,却如同春水上自由飘荡的行船。

便应犯斗入月边,余事犹堪济巨川。

您本该乘风破浪驶向月亮的边际,即便做些其他事也足以横渡大河巨川。

天风吹来堕人寰,水精宫里作诗仙。

天风将您从天上吹落到了人间,您便在水精宫中做了个超凡脱俗的诗仙。

寄牋排云叫穹昊,愿赐江湖散人号。

寄信穿过云层向苍天呼喊,请求赐予一个江湖散人的雅号。

玉皇留渠作丰年,早晚唤归香案前。

玉皇大帝留他在天上主管丰年,迟早要把他唤回到香案前继续任职。

诗仙掉头不肯住,田园将芜梦归去。

可这位诗仙却掉头不肯留下,想到田园将要荒芜,梦中都在想着归去。

括苍山胜道场山,向来结茅非雾间。

括苍山的风景胜过道场山,从前在山中搭建茅庐,仿佛身处云雾之间。

斋房恰则斗来大,中藏世界三千个。

书房虽然只有一斗那么大,里面却蕴藏着三千大千世界的广阔天地。

门前蛮触战方酣,鼻息如雷政高卧。

门外如同蛮触之争般打得正酣,斋主人却鼻息如雷般安然高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万里寄题友人王亚夫「不啻足斋」之作。

「不啻足」即不满足、贪求无厌之意,语出《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诗人以古今贪得无厌者为反面教材,赞颂王亚夫知足常乐、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全诗以古体诗的形式,融议论、叙事、抒情于一体,气势开阔,笔力雄健。

逐句解读
「既得陇,复望蜀,未求宝剑先求玉。」得了陇地又想得到蜀地,还没求到宝剑就先想要美玉。开篇三句化用「得陇望蜀」的典故,点明人心贪得无厌的本质。

「秦相后车一千毂,唐相胡椒八百斛。」秦朝宰相出门后面跟着一千辆车子,唐朝宰相家里藏了八百斛胡椒。

「秦相」或指李斯等权臣,「唐相」指唐代宗时宰相元载,被抄家时发现藏有八百斛胡椒。这两句以历史上的贪官为例,说明位极人臣者依然贪得无厌。

「黄金肘印驾黄鹄,身前佞佛身后福。」腰悬金印、手握大权如同驾着黄鹄飞天,生前谄媚佛祖只为求得身后之福。此句讽刺那些身居高位却迷信佛事以求来世福报的人。

「九潦泻入无底谷,匹似人心犹易足。」九条大水泻入无底的山谷,就好比人心的贪欲永远填不满。但即使如此,人心还是容易满足的——这是反话正说。

「九州四海王同年,三江五湖春水船。」但九州四海的王同年——您王亚夫啊,却如春水上行船般自在逍遥。

「同年」指同年考中进士的人,是对友人的亲切称呼。

「便应犯斗入月边,余事犹堪济巨川。」您本该乘风破浪驶向月亮边上,即便做些余事也足以横渡大河巨川。此联赞美友人的才华与抱负。

「天风吹来堕人寰,水精宫里作诗仙。」天风将您从天上吹落到了人间,您便在水精宫中做了个诗仙。此联以浪漫的想象赞颂友人的诗才。

「寄牋排云叫穹昊,愿赐江湖散人号。」写信穿过云层向苍天呼喊,请求赐予一个江湖散人的名号。

「排云叫穹昊」化用杜甫「排云叫阊阖」之句,表达了对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

「玉皇留渠作丰年,早晚唤归香案前。」玉皇大帝留他在天上主管丰年,早晚要把他唤回到香案前继续任职。此处以天帝比喻朝廷,暗示友人终将回到朝中效力。

「诗仙掉头不肯住,田园将芜梦归去。」可这位诗仙却掉头不肯留下,想到田园将要荒芜,梦中都在想着归去。此句化用陶渊明「田园将芜胡不归」之意,表达了友人归隐田园的心愿。

「括苍山胜道场山,向来结茅非雾间。」括苍山的风景胜过道场山,从前在山中结庐而居,仿佛在云雾之间。

「斋房恰则斗来大,中藏世界三千个。」书房虽然只有一斗那么大,里面却藏着三千大千世界。此句化用佛教「芥子纳须弥」的典故,以极小的空间包容极大的精神世界,点明「不啻足斋」名号的深意。

「门前蛮触战方酣,鼻息如雷政高卧。」门前如同蛮触之争般打得正酣,而斋主人却鼻息如雷般高卧安睡。

「蛮触之战」出自《庄子》,比喻微不足道的争斗。此句写出友人在纷扰世事之外安然高卧的超然态度。

艺术手法
本诗采用古体诗的形式,句式长短不一,自由奔放,与诗歌抒发豪放不羁之情的主题相得益彰。全诗以对比贯穿始终:前半部分以历史贪官的贪得无厌与王亚夫的知足常乐形成鲜明对比;后半部分以「门前蛮触战方酣」与「鼻息如雷政高卧」的对比收束全篇。诗中用典极为丰富:得陇望蜀、元载胡椒、陶渊明归田、蛮触之争、芥子纳须弥等,典故运用自然贴切,不着痕迹。

「斋房恰则斗来大,中藏世界三千个」一联以极大的反差制造出哲理的深度,是全诗的警策之句。全诗气势宏大,笔力纵横,从历史批判到个人赞美,从天上想象到人间现实,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魄宏大、议论精辟的古体长诗。杨万里以丰富的历史典故和奇特的想象力,将「知足」与「贪得」的对比推向极致,既批判了古今贪官的丑态,又赞美了友人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全诗前半部分以史为鉴,后半部分以浪漫想象和哲理思辨为主,虚实相生,张弛有度。

「中藏世界三千个」的胸怀与「鼻息如雷政高卧」的洒脱,共同构成了这首诗的精神内核,充分展现了杨万里雄健的笔力和深邃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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