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元吉左司东省培竹
宋 · 杨万里
译文
鸡省有贞植,鹜行销昼烦。
尚书省里种有坚贞的竹子,忙碌奔走的官员借此消解白天的烦闷。
憎柳媚绿暗,伴梅耿黄昏。
它不喜欢柳树用柔媚的翠绿遮暗春色,却愿意陪伴梅花在黄昏中坚守清高。
何须雪贸贸,始爱渠轩轩。
何必等到大雪纷纷才去喜爱它轩昂挺拔的姿态呢。
坚守孤竹国,肯折先轸元。
如同坚守孤竹国的伯夷叔齐,宁可折断也不肯屈膝。
如何桃李时,笋短不出垣。
为何在桃李争艳的春天,竹笋却短短地不肯冒出墙垣呢。
周郎夜入直,挟策携酒尊。
周郎夜里来值班,带着书策和酒壶来到竹旁。
为渠问玄夫,乃遇震为坤。
为这竹子请教占卜之人,恰好占得震卦变为坤卦。
喜渠必蕃昌,吟到落金盆。
高兴地知道竹子必定繁茂昌盛,吟诗一直吟到月亮落入金盆之中。
晓唤郭橐驼,提耳细细言。
天亮后叫来善种树的郭橐驼,手把手地细细传授培竹的方法。
汲水龙井泓,辇土天竺原。
从龙井的深池中汲水灌溉,从天竺的原野上运来沃土培根。
妙偷造化窟,仁及冰霜根。
精妙地窃取了造化的奥秘,仁爱之心惠及了承受冰霜的竹根。
为赋淇奥诗,绝去笔墨痕。
为它赋写淇水之畔绿竹的诗篇,浑然天成全无笔墨的痕迹。
何时淮阴市,能报漂母恩。
什么时候才能像韩信在淮阴市上报答漂母的一饭之恩呢。
周郎顾之笑,吾自哀龙孙。
周郎回头看着竹子笑着说:我自己是在怜惜这些龙孙竹笋啊。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杨万里和好友周必大(字元吉)的五言古体诗。周元吉时任左司,在东省(尚书省)种竹,杨万里作诗相和。全诗以竹为核心意象,借咏竹寄托节操与品格的理想,同时融入对周元吉培竹的赞美和调侃,是一首将咏物、说理、叙事融为一体的佳作。
逐句解读
「鸡省有贞植,鹜行销昼烦」开篇点题,"鸡省"指尚书省(古有"鸡鸣报晓"之意),"贞植"即竹子,赞其坚贞不屈的品格。
"鹜行"形容官员忙碌奔走,种竹可以消解白天的烦闷。
「憎柳媚绿暗,伴梅耿黄昏」写竹的品性:它不喜欢柳树那样以柔媚的翠绿招摇,却愿意与梅花一同在黄昏中坚守孤耿。这里以柳的柔媚衬托竹的刚直,以梅的清高映照竹的坚贞。
「何须雪贸贸,始爱渠轩轩」说何必等到大雪纷飞才去欣赏竹子的轩昂姿态呢?化用"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典故而翻进一层。
「坚守孤竹国,肯折先轸元」用孤竹国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比喻竹子宁折不弯的气节。
"先轸"是春秋时晋国名将以死报国,此处喻竹子宁可折断也不愿屈膝。
「如何桃李时,笋短不出垣」笔锋一转:为何在桃花李花盛开的春天,竹笋却短短地不肯长出墙垣?表面写笋的迟缓,实则是赞竹不与桃李争春的高洁。
「周郎夜入直,挟策携酒尊」转入叙事:周元吉夜里值班,带着书策和酒壶来到竹旁。
「为渠问玄夫,乃遇震为坤」写周元吉为竹子占卜吉凶,"玄夫"指占卜者,"震为坤"是《易经》卦象,震卦变为坤卦,意为雷入地中,预示万物将生,竹子必将繁茂。
「喜渠必蕃昌,吟到落金盆」说占得吉卦后欣喜竹子一定茂盛,吟诗一直吟到月亮落入金盆(深夜)。
「晓唤郭橐驼,提耳细细言」天亮后叫来善种树的郭橐驼(用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典故),手把手地细细传授培竹之法。
「汲水龙井泓,辇土天竺原」写精心培育的过程:从龙井取来清泉水灌溉,从天竺运来肥沃的土壤培根。
「妙偷造化窟,仁及冰霜根」称赞这种培植功夫如同窃取了造化的奥秘,仁爱之心惠及了承受冰霜的竹根。
「为赋淇奥诗,绝去笔墨痕」说为竹赋《淇奥》之诗(《诗经》中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写得浑然天成,了无笔墨痕迹。
「何时淮阴市,能报漂母恩」用韩信少年时在淮阴受漂母一饭之恩、后来以千金报答的典故,感叹竹子何时能报答主人的培育之恩。
「周郎顾之笑,吾自哀龙孙」结尾周元吉笑着看着竹子说:我是在为这些"龙孙"(竹笋的雅称)感到悲哀呢。一句诙谐之语收束全篇,既有趣味又含深意。
艺术手法
一是典故密织而转换自如。全诗用了孤竹国、先轸、郭橐驼、韩信、漂母等大量典故,但都服务于咏竹这一主题,不显堆砌。二是拟人手法的贯穿运用。竹子被赋予"憎""伴""坚守""肯"等人的情感和意志,使咏物诗具有了人格化的深度。三是叙事与抒情交替推进。从咏竹的品性,到周元吉培竹的过程,再到占卜、灌溉、赋诗,最后以对话收尾,结构如同一篇微型传奇。四是"龙孙"的双关妙用:既是竹笋的美称,又暗示"龙之子孙",自哀"龙孙"既有对竹笋的怜爱,又有对人才的感慨。
总体评价
这首五古是杨万里咏物诗中的佳作。全诗以竹喻人,借物抒怀,将种植竹子的日常小事写得波澜起伏、妙趣横生。诗中既有对竹子坚贞品格的赞美,又有对友人情趣的欣赏,最后以周元吉的一句调侃收束,余韵悠长。杨万里在此诗中展示了他驾驭长篇古体诗的功力,以及将雅与俗、庄与谐完美融合的"诚斋体"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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