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丘宗卿侍郎见赠使北诗一轴
宋 · 杨万里
译文
太行界天二千里,清晨跳入寒窗底。
太行山绵延二千里高耸入云,清晨时分仿佛直接跃入寒窗之下。
黄河动地万壑雷,却与太行相趁来。
黄河奔腾之声震动大地如万壑雷鸣,与太行山一起气势磅礴地涌来。
青崖颠狂白波怒,老夫惊倒立不住。
青色悬崖颠狂白色波涛怒吼,老夫我惊得几乎站不住脚。
乃是丘迟出塞归,赠我大轴出塞诗。
原来是丘崈出使塞外归来,赠我一大幅出使的诗作。
手持汉节娖秋月,弓挂天山鸣积雪。
手持汉朝使节在秋月下庄重前行,弓挂在天山上积雪被弓弦的鸣响所震动。
过故东京到北京,泪滴禾黍枯不生。
经过故都东京到达金国都城,看到中原沦陷泪水滴落在枯萎的禾黍上。
誓取胡头为饮器,尽与遗民解魋髻。
誓要取敌人头颅为饮器报仇雪恨,让沦陷区的遗民解脱异族的发式恢复汉家衣冠。
诗中哀怨诉阿谁,河水呜咽山风悲。
诗中的哀怨能向谁诉说呢,只有河水呜咽山风悲鸣来回应。
中原万象听驱使,总随诗句归行李。
中原的山川万象仿佛都听从诗句的驱使,统统随诗篇归入行囊之中。
君不见晋人王右军,龙跳虎卧笔有神。
你没看见晋代的王羲之吗,他书法龙跳虎卧笔力如神。
何曾哦得一句子,自哦自写传世人。
他何曾吟出过一句好诗,是以自吟自写的书法传名于世。
君不见唐人杜子美,万草千花句何绮。
你没看见唐代的杜甫吗,他万草千花般的诗句何等绚烂华美。
祗以诗传字不传,却羡别人云落纸。
他只以诗歌传世书法却未流传,反而羡慕别人能挥毫落纸。
莫道丘迟一轴诗,此诗此字绝世奇。
不要说这只是一轴诗而已,这诗和字都是绝世的奇品。
再三莫遣鬼神知,鬼神知了偷却伊。
再三叮嘱别让鬼神知道,鬼神知道了定会偷偷把它拿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万里为丘宗卿侍郎出使北方后赠诗所作的跋语。丘宗卿即丘崈,曾出使金国,归来后以一轴诗赠杨万里。诗中既赞美丘崈出使的壮举和诗作的雄壮,又以王羲之、杜甫为例,讨论诗与书法的关系,最终以此诗此字绝世奇的赞叹收束,是一首兼具叙事、咏怀和文艺评论的长篇七古。
逐句解读
「太行界天二千里,清晨跳入寒窗底。」太行山绵延二千里,高耸入云,清晨时分仿佛跳进了寒窗之下。以拟人手法写太行山的雄伟,又以寒窗视角写出诗人在室内感受山势扑面而来的震撼。
「黄河动地万壑雷,却与太行相趁来。」黄河奔腾之声震动大地,如万壑雷鸣,与太行山一起气势汹汹地涌来。此联写北方壮阔的山水,为下文出使北方的主题做铺垫。
「青崖颠狂白波怒,老夫惊倒立不住。」青色的悬崖颠狂,白色的波涛怒吼,老夫我惊得几乎站不稳。诗人以自己的惊倒来衬托山水的雄壮,也是对丘崈诗中雄壮气象的间接赞美。
「乃是丘迟出塞归,赠我大轴出塞诗。」原来是丘迟(以丘迟代指丘崈)出使塞外归来,赠我一大幅出塞诗。此联点明诗题缘起。
「手持汉节娖秋月,弓挂天山鸣积雪。」丘崈手持汉朝使节,在秋月之下庄重行进;弓挂在天山之上,积雪因弓弦的鸣响而震动。此联以两个壮阔画面概括出使北方的经历,意象雄奇。
「过故东京到北京,泪滴禾黍枯不生。」经过故都东京(开封)到达北京(金国都城),看到中原故土沦陷,泪水滴落在干枯的禾黍之上,连庄稼都长不出来。此联写故国之悲,禾黍用诗经黍离之典。
「誓取胡头为饮器,尽与遗民解魋髻。」誓要取下敌人的头颅作为饮酒的器具,要让沦陷区的遗民解脱异族的发式。表达了强烈的收复故土、报仇雪恨的决心。
「诗中哀怨诉阿谁,河水呜咽山风悲。」诗中充满了哀怨之情,向谁诉说呢?只有河水呜咽、山风悲鸣来回应。以自然景物的悲鸣来烘托诗人的孤独与悲哀。
「中原万象听驱使,总随诗句归行李。」中原的山川万象仿佛都听从丘崈诗句的驱使,统统跟随他的诗句归入行囊。此句极写丘崈诗歌的功力,能将中原万象纳入诗中。
「君不见晋人王右军,龙跳虎卧笔有神。」你难道没看见晋代的王羲之,他书法龙跳虎卧,笔力有如神助。以下引入王羲之、杜甫为对比。
「何曾哦得一句子,自哦自写传世人。」王羲之何曾吟得一句好诗?他是以自吟自写的书法传名于世的。
「君不见唐人杜子美,万草千花句何绮。」你难道没看见唐代的杜甫,他的诗句如万草千花般绚烂华美。
「祗以诗传字不传,却羡别人云落纸。」杜甫只以诗歌传世,书法却未能流传,反而羡慕别人能挥毫落纸。
「莫道丘迟一轴诗,此诗此字绝世奇。」不要说这只是一轴诗而已,这诗和字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品。兼有杜甫之诗与王羲之之字,二者兼美。
「再三莫遣鬼神知,鬼神知了偷却伊。」再三叮嘱不要让鬼神知道,鬼神知道了定会偷偷把它拿走。以诙谐的口吻作结,极言诗字之精妙,连鬼神都要垂涎。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长篇七言歌行,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前半部分以出使北方为主线,以太行、黄河、天山、积雪等壮阔意象构建雄浑的北国风光,同时融入故国之思和收复之志。后半部分以王羲之、杜甫为参照,展开诗与书关系的讨论,为丘崈诗字的兼美提供历史坐标。末尾两联以幽默作结,在庄重之中添一抹轻松,使全诗张弛有度。鬼神知了偷却伊的诙谐收束,既是对丘崈的极高赞誉,也体现了杨万里诗歌特有的幽默感。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纵横捭阖,气魄宏大。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万里长篇歌行中的代表作品,以丘崈出使金国为背景,将家国之痛、故国之思、收复之志与诗艺评论熔于一炉。前半部分以太行、黄河的壮阔山水映衬出使北方的悲壮,泪滴禾黍枯不生一句尤为沉痛;后半部分以王羲之、杜甫为参照,巧妙地讨论了诗与书法兼美的难得。末尾以鬼神偷诗的幽默作结,在慷慨悲壮之中添一抹轻快,使全诗不流于一味悲愤。整首诗气象宏大,笔力雄健,既有陆游式的家国情怀,又保持了诚斋体特有的诙谐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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