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观书
宋 · 薛绍彭
译文
访古求书二十年,二王真迹几人传。
访求古法书已有二十年,二王的真迹有几人能见到传本?
每寻同好得消息,闻韶忘味心拳拳。
每次寻访同好得到法书的消息,如同孔子闻《韶》乐忘却肉味一般,心中拳拳眷念不已。
诸家真赝可屈指,缇巾入手分媸妍。
各家法书的真迹和赝品可以屈指辨别,包裹法书的缇巾一到手便能分辨美丑。
道山东观富奇古,世人想望如云天。
道山东观藏有丰富的奇古法书,世人遥望如同云端天际般高不可攀。
此生尘俗分不到,九重有路来无缘。
此生尘俗的身份无缘得见,虽有九重宫门之路却无缘进入。
岂知司存预符玺,芸台高议开宾筵。
岂料因掌管符玺的职务之便,秘书省大开筵席邀请宾客观赏。
翰林入坐中执法,未容凡吏陪诸仙。
翰林学士入座而御史执法,不允许凡吏陪伴诸位仙客。
酒阑接武上秘阁,皇居紫禁凌非烟。
酒宴将尽时依次登上秘阁,皇居紫禁高耸凌驾于云烟之上。
晋康法书在宝椟,傍架牙签一一穿。
晋代珍贵的法书藏在宝匣之中,旁边书架上的牙签一一穿编排列。
紫衣黄门许一见,忽开复闭严关键。
紫衣宦官允许看一眼,忽然打开又迅速关上严锁关键。
右军尽善历代宝,八法独高东晋贤。
王右军的书法尽善尽美为历代珍宝,八法独步高出东晋诸贤之上。
宏文旧物印章在,开元小篆朱犹鲜。
宏文馆旧物的印章还在,开元年间的小篆朱印仍然鲜艳如新。
草行无穷少真楷,硬黄色浄昏麻牋。
草书行书无穷无尽,真书楷书却很少;硬黄纸色洁净,麻纸已经昏暗。
凤翥龙翔斜复直,烟霏雾结断还连。
笔势如凤飞龙翔般斜又复直,如烟霏雾结般断而又连。
溟涨笔力老转剧,临池尚叹张学专。
如大海涨潮般笔力到老更加雄劲,临池学书还要感叹张芝学书之专精。
言奴得法号神俊,逼人体势殊翩翩。
言奴得到笔法号称神俊,逼人的体势格外翩翩飞动。
自方家尊聘豪翰,骎骎欲过骅骝前。
自比家父聘请豪翰挥写,骏马奔驰般将要超过骅骝之前。
崇虚鹅群最真迹,万里古色星日悬。
崇虚所藏的《鹅群帖》是最真确的王献之真迹,万里古色如星日高悬。
笔干墨淡不可搨,拙手添晕难磨湔。
笔干墨淡无法拓印,拙劣之手添加的晕染难以磨洗去除。
小玺肥书两贞观,每角一字居四边。
小玺和肥书各有两个贞观年号印章,每角一字居于四边。
南朝妙鉴各题检,怀充在后前僧权。
南朝精妙的鉴赏家各自题写检署,怀充的署名在后、僧权的署名在前。
争妍取势押缝尾,磐石卧虎推满骞。
争奇斗妍取势押在接缝尾部,磐石卧虎般的押署推举满骞。
琅琊世谱今乃识,宝章十代何蝉联。
琅琊王氏的世谱如今才得以认识,宝章十代传承何等蝉联不绝。
忠良贼孽无去取,茂宏处仲同一编。
忠良与贼逆不加区别取舍,王导与王敦编在同一卷中。
其间楷真特萧散,南平秘法传僧虔。
其中楷书真书特别萧散超逸,南平王的笔法传给了王僧虔。
卷杪题官记年月,方庆疏封在石泉。
卷末题写官职记录年月,方庆封地在石泉。
当时盛事今不泯,曾看崔序传遗篇。
当时的盛事至今不泯,曾经看过崔序传下的遗篇。
想见举朝推好尚,小钟发论头风痊。
可以想见举朝推崇书法的风尚,钟繇的书法据说能令人头风痊愈。
髹奁别贮古杂迹,历代作者堪比肩。
漆匣中另外存放古代各种书迹,历代作者的作品足以比肩并列。
叔怀陈人有晋法,伯英汉帖疑吴颠。
叔怀、陈人的作品有晋人笔法,伯英的汉帖疑为吴地伪作。
诚悬送瓜特枯硬,欧取方险虞劲圆。
柳公权的送瓜帖特别枯硬,欧阳询取方险之势而虞世南劲健圆润。
虞文发愿乃合作,壮古遒丽功力全。
虞世南的发愿文堪称合作,壮古遒丽功力齐全。
世间此帖岂有二,孔庙破石人犹怜。
世间此帖岂有第二件,就连孔庙中的破石碑人们仍然怜惜。
阿武章草五字句,画松分行如直弦。
武则天的章草五字一句,画松分行如同笔直的弦。
牝鸡司晨足才致,蛾眉文墨争蝉娟。
牝鸡司晨足见其才情致趣,女子的文墨争相展示美好姿态。
青绫高标卷二十,淳化刻在诸帖先。
青绫装裱的高标共二十卷,淳化年间刻在诸帖之前。
仲尼夏禹谢太傅,山涛汉章东晋宣。
帖中收录了孔丘、夏禹、谢安、山涛、汉章帝、东晋宣帝等人的法书。
体凡格陋漫收掇,一手临写烦雕镌。
书体平庸格調鄙陋却随意收录,一人临写烦劳雕镌上石。
二王妙迹半遗落,宝章虞柳俱见捐。
二王的妙迹有一半被遗落,宝章中虞世南、柳公权的作品都被舍弃。
无盐刻画废西子,骐骥不御蹇着鞭。
刻画丑女无盐却废弃美女西施,骏马不驾驭反而鞭打劣马。
永熙圣学贵斯事,讨论王着何备员。
永熙年间圣上重视书法之事,参与讨论的王着不过是充数而已。
百年文物盛于昔,继文真主方御干。
百年来的文物盛况超过从前,继承文治的真主正在御临天下。
岩廊道业仰夔禹,太平黼藻宗云渊。
朝廷的道业仰赖如夔禹般的大臣,太平盛世的文采以云渊为宗。
宝书传世久未辑,明时盛事犹缺然。
珍贵的法书传世已久却未重新辑录,清明时代的盛事仍有缺憾。
谁能借辨达聪听,愿求精识重评诠。
谁能借辨识之力上达圣听,愿求精深的见识重新评诠法书。
收遗去陋再刊勒,鸠工不费数万钱。
收录遗落之作去除粗陋之作重新刊刻,召集工匠不需要花费数万钱。
嗟哉百卷顷刻过,安得放意徐穷研。
可叹百卷法书片刻间就看完,怎能尽兴从容深入研习呢?
归来欲说急记取,瀛洲回首情悁悁。
回来后想要述说赶紧记取,回望秘阁心中悁悁不舍。
心存默想尚可记,以指画被夜不眠。
心中默默回想还能记得,用手指在被上比画彻夜不眠。
休论顽仙与才鬼,但得典掌甘终焉。
不论做顽仙还是才鬼,只要能典掌法书便甘愿终老于此。
赏析
题解
这是薛绍彭最著名的一首长篇论书诗,记载了他在秘阁(皇家藏书处)观赏历代法书真迹的详细经历与感受。全诗长达百余句,堪称宋代论书诗的鸿篇巨制。诗中详尽描述了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真迹及历代书法名作的形制、印章、题跋、流传经过,对《淳化阁帖》的取舍得失提出了批评,并建议重新编刊。此诗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重要的书法史料,对研究北宋皇家法书收藏及《淳化阁帖》的编纂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
逐句解读
「访古求书二十年,二王真迹几人传」——访求古书法二十年,二王真迹有几人能见到传本?开篇交代自己寻访法书的时间之长与真迹之稀。
「每寻同好得消息,闻韶忘味心拳拳」——每次寻访同好得到法书的消息,如同孔子闻《韶》乐忘味一般,心中拳拳眷念。以孔子闻韶的典故写自己对法书的痴迷。
「诸家真赝可屈指,缇巾入手分媸妍」——各家真迹和赝品可以屈指辨别,包裹法书的缇巾一到手便能分辨美丑。写自己鉴别真伪的能力。
「道山东观富奇古,世人想望如云天」——道山东观藏有丰富的奇古法书,世人遥望如同云端天际般高不可攀。写秘阁藏书的珍贵与难以接近。
「此生尘俗分不到,九重有路来无缘」——此生尘俗的身份无缘得见,虽有九重宫门之路却无缘进入。写自己本无资格进入秘阁。
「岂知司存预符玺,芸台高议开宾筵」——岂料因掌管符玺的职务之便,秘书省大开筵席邀请宾客。写自己因职务之便得以进入。
「翰林入坐中执法,未容凡吏陪诸仙」——翰林学士入座,御史执法,不允凡吏陪伴诸位仙客。写秘阁观书时的庄严场面。
「酒阑接武上秘阁,皇居紫禁凌非烟」——酒宴将尽时依次登上秘阁,皇居紫禁高耸凌驾于云烟之上。写登上秘阁的过程。
「晋康法书在宝椟,傍架牙签一一穿」——晋代珍贵的法书藏在宝匣之中,旁边书架上的牙签一一穿编排列。写秘阁中法书的存放。
「紫衣黄门许一见,忽开复闭严关键」——紫衣宦官允许看一眼,忽然打开又迅速关上,严锁关键。写观赏法书时监管之严。
「右军尽善历代宝,八法独高东晋贤」——王右军的书法尽善尽美为历代珍宝,八法独步高出东晋诸贤。对王羲之书法的高度评价。
「宏文旧物印章在,开元小篆朱犹鲜」——宏文馆旧物的印章还在,开元年间的小篆朱印仍然鲜艳。写法书上的唐代印章。
「草行无穷少真楷,硬黄色浄昏麻牋」——草书行书无穷无尽,真书楷书却很少;硬黄纸色净,麻纸已经昏暗。描述法书的各种书体和纸张状况。
「凤翥龙翔斜复直,烟霏雾结断还连」——如凤飞龙翔般斜又复直,如烟霏雾结般断而又连。以生动的比喻形容书法笔势的飞动与连绵。
「溟涨笔力老转剧,临池尚叹张学专」——如大海涨潮般笔力到老更加雄劲,临池学书还要感叹张芝学书之专。以张芝临池学书的典故感叹功力之深。
「言奴得法号神俊,逼人体势殊翩翩」——言奴得到笔法号称神俊,逼人的体势格外翩翩。描述某位书法家作品的特色。
「自方家尊聘豪翰,骎骎欲过骅骝前」——自比家父聘请豪翰挥写,骏马奔驰般将要超过骅骝之前。写此书法作品气势骏发。
「崇虚鹅群最真迹,万里古色星日悬」——崇虚所藏《鹅群帖》是最真确的真迹,万里古色如星日高悬。点出王献之《鹅群帖》为真迹。
「笔干墨淡不可搨,拙手添晕难磨湔」——笔干墨淡无法拓印,拙劣之手添加的晕染难以磨洗去除。描述真迹因年代久远而墨色淡薄。
「小玺肥书两贞观,每角一字居四边」——小玺和肥书各有两个贞观年号,每角一字居于四边。描述法书上的贞观印章。
「南朝妙鉴各题检,怀充在后前僧权」——南朝精妙的鉴赏家各自题写检署,怀充的署名在后、僧权的署名在前。描述法书上的南朝鉴题。
「争妍取势押缝尾,磐石卧虎推满骞」——争奇斗妍取势押在接缝尾部,磐石卧虎般的押署推举满骞。描述法书上的骑缝印署。
「琅琊世谱今乃识,宝章十代何蝉联」——琅琊王氏的世谱如今才得以认识,宝章十代传承何等蝉联不绝。感叹王氏法书传承之久远。
「忠良贼孽无去取,茂宏处仲同一编」——忠良与贼逆不加区别取舍,王导与王敦编在同一卷中。批评《淳化阁帖》不加区分地收录。
「其间楷真特萧散,南平秘法传僧虔」——其中楷书真书特别萧散,南平王的笔法传给了王僧虔。指出法书中楷书的特色与传承。
「卷杪题官记年月,方庆疏封在石泉」——卷末题写官职记录年月,方庆封地在石泉。描述法书卷末的题署信息。
「当时盛事今不泯,曾看崔序传遗篇」——当时的盛事至今不泯,曾经看过崔序传下的遗篇。指出相关文献记录尚存。
「想见举朝推好尚,小钟发论头风痊」——可以想见举朝推崇书法的风尚,小钟(钟繇)发表议论令人头风痊愈。以钟繇书法治头风的典故写其妙处。
「髹奁别贮古杂迹,历代作者堪比肩」——漆匣中另外存放古代各种书迹,历代作者的作品足以比肩并列。描述其他收藏。
「叔怀陈人有晋法,伯英汉帖疑吴颠」——叔怀、陈人的作品有晋人笔法,伯英的汉帖疑为吴地伪作。对各作品的鉴别评判。
「诚悬送瓜特枯硬,欧取方险虞劲圆」——柳公权(诚悬)的送瓜帖特别枯硬,欧阳询取方险之势而虞世南劲健圆润。评点各家书法风格。
「虞文发愿乃合作,壮古遒丽功力全」——虞世南的发愿文堪称合作,壮古遒丽功力齐全。对虞世南作品的高度评价。
「世间此帖岂有二,孔庙破石人犹怜」——世间此帖岂有第二件,孔庙中的破石碑人们仍然怜惜。写出此帖的珍贵。
「阿武章草五字句,画松分行如直弦」——武则天的章草五字一句,画松分行如同笔直的弦。描述武则天书法的特色。
「牝鸡司晨足才致,蛾眉文墨争蝉娟」——牝鸡司晨足见其才情致趣,女子的文墨争相展示美好。评武则天书法虽为女性所书却极具才情。
「青绫高标卷二十,淳化刻在诸帖先」——青绫装裱的高标卷二十,淳化年间刻在诸帖之前。描述《淳化阁帖》的装帧。
「仲尼夏禹谢太傅,山涛汉章东晋宣」——孔丘、夏禹、谢安、山涛、汉章帝、东晋宣帝等人的法书。列举阁帖中所收各代人物。
「体凡格陋漫收掇,一手临写烦雕镌」——书体平庸格調鄙陋却随意收录,一人临写烦劳雕镌上石。批评阁帖中收录了水平低劣的作品。
「二王妙迹半遗落,宝章虞柳俱见捐」——二王的妙迹有一半被遗落,宝章中虞世南、柳公权的作品都被舍弃。批评阁帖的取舍失当。
「无盐刻画废西子,骐骥不御蹇着鞭」——刻画丑女无盐却废弃美女西施,骏马不驾驭反而鞭打劣马。以比喻批评阁帖的取舍颠倒。
「永熙圣学贵斯事,讨论王着何备员」——永熙年间圣上重视书法之事,参与讨论的王着不过是充数而已。批评王着编纂阁帖不够称职。
「百年文物盛于昔,继文真主方御干」——百年来的文物盛况超过从前,继承文治的真主正在御临天下。写当朝文化事业的兴盛。
「岩廊道业仰夔禹,太平黼藻宗云渊」——朝廷的道业仰赖如夔禹般的大臣,太平盛世的文采以云渊为宗。表达对当朝文治的期望。
「宝书传世久未辑,明时盛事犹缺然」——珍贵的法书传世已久却未重新辑录,清明时代的盛事仍有缺憾。指出重编法帖的必要性。
「谁能借辨达聪听,愿求精识重评诠」——谁能借辨识之力上达圣听,愿求精深的见识重新评诠。表达希望有人向朝廷进言重编。
「收遗去陋再刊勒,鸠工不费数万钱」——收录遗落去除粗陋重新刊刻,召集工匠不需要花费数万钱。指出重编阁帖的花费不大。
「嗟哉百卷顷刻过,安得放意徐穷研」——可叹百卷法书片刻间就看完,怎能尽兴从容深入研习。感叹观书时间太短。
「归来欲说急记取,瀛洲回首情悁悁」——回来后想要述说赶紧记取,回望瀛洲心中悁悁不舍。写观书后的眷恋之情。
「心存默想尚可记,以指画被夜不眠」——心中默默回想还能记得,用手指在被上比画彻夜不眠。写自己对法书的痴迷,连睡觉都在比画。
「休论顽仙与才鬼,但得典掌甘终焉」——不论做顽仙还是才鬼,只要能典掌法书便甘愿终老于此。表达对法书的极致热爱。
艺术手法
此诗是宋代最长的论书诗之一,采用了纪行与评论相结合的写法:先叙入阁观书的经过,再详述所见法书的形制、印章、题跋,进而评论各家书法风格,最后提出重编阁帖的建议。诗中大量运用比喻形容书法之美:"凤翥龙翔"写笔势飞动,"烟霏雾结"写墨迹连绵,"溟涨"写笔力雄浑。用典精切:以"闻韶忘味"写对法书的痴迷,以"无盐刻画废西子"批评阁帖取舍失当,以"临池学书"叹功力之深。全诗结构宏大,从个人经历写到国家文化事业,从鉴赏品评写到建言献策,层次分明,脉络清晰。
总体评价
此诗是薛绍彭的代表作,也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文献。全诗以亲身经历为基础,对北宋秘阁所藏法书做了详尽的记录与评论,涉及王羲之、王献之、柳公权、欧阳询、虞世南、武则天等众多书法家的作品,对其风格特色、印章题跋、流传经过都有具体描述。诗中对《淳化阁帖》的批评——"忠良贼孽无去取""二王妙迹半遗落""无盐刻画废西子"——尤为尖锐,体现了薛绍彭作为书法家对法帖编纂的专业见解。
"以指画被夜不眠"和"但得典掌甘终焉"的结语,写出了对书法艺术的至深热爱,令人动容。此诗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堪称论书诗中的双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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