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冰篆

宋 · 徐积

译文

书之有古篆,文之有六经。

书法之中有古篆,如同文章之中有六经。

秦汉而下浸以徙,隶学基路生重扃。

秦汉以来逐渐变迁,隶书之路生出了重重门户。

其闲述者亦世出,牛蹄之水才一泓。

其间也有阐述之人世代出现,却不过是牛蹄印中的水,仅仅一泓而已。

先生之志在复古,胸中直气何森森。

先生的志向在于恢复古法,胸中刚直之气多么森然。

独乘骐骥追大朴,执缚浮锐攘欃枪。

独自骑着骏马追寻大朴之风,捆绑浮华锐利驱除邪气。

手中一笔千万变,天风号令驱雷霆。

手中一笔千变万化,如同天风号令驱遣雷霆。

蛇蟠蠖屈体既具,鹗立虎视势乃成。

蛇蟠蠖屈的体态已经具备,鹗立虎视的气势由此而成。

刚柔伸屈有常势,天地之道阳与阴。

刚柔伸屈有其恒常之势,如同天地之道在于阴阳。

杰然出者其势耸,岳仞五千磨太清。

卓然耸立者其气势高耸,五千仞的山岳触及太清之天。

盘然屈者非一屈,黄河九折来沧溟。

盘旋屈曲者不止一屈,如同黄河九曲奔向沧海。

庞然一画势自若,老将坚卧中军营。

宏大的一画气势自若,如同老将稳坐中军大营。

至于一点亦有象,地丘人目天之星。

即便一个点也有形象,地上的丘陵、人的眼睛、天上的星辰。

先生大体贵淳古,轻轻重重齐权衡。

先生的大体风格贵在淳朴古雅,轻与重都如同权衡一般齐整。

周家太师负黼扆,高冠大旆朝王庭。

如同周朝太师背负黼扆,头戴高冠手持大旗朝拜王庭。

唐虞二帝正揖让,臯夔稷契环两楹。

如同唐虞二帝正在揖让,皋陶夔龙稷契环绕两楹之间。

圣人作乐有大本,剔抉淫卫完古音。

圣人作乐自有大本之源,剔除了淫靡之音保全古雅正音。

大匠作室以规矩,悉去臲𡰈除斜撑。

大匠建造房屋以规矩为准,去除所有不稳妥之处和斜撑。

专车骨节世不朽,今乃一纵而一横。

专车的骨节本应世间不朽,如今却一纵一横散乱无章。

巨灵以手遏大难,印入山骨磨不平。

巨灵神用手遏制大难,印入山骨之中磨不平整。

雄恢严毅不可犯,手中常握十万兵。

雄伟恢弘严毅不可侵犯,如同手中常握十万雄兵。

信乎创字自有说,宜必象形而象声。

确实创制文字自有其道理,应当必然是象形又象声。

天地之大有万象,万象不能遁其情。

天地之大包罗万象,万象都不能隐藏其真实情态。

呜呼篆法乃如此,大哉刚健纯粹精。

唉,篆法竟是如此,伟大啊刚健纯粹精妙。

走兽之类为麒麟,飞鸟之类为鹪鹏。

走兽之中当属麒麟,飞鸟之中当属大鹏。

蹊径之类为大路,垣墙之类为坚城。

小路之中当属大道,垣墙之中当属坚城。

以德论之为圣人,以法论之为朝廷。

以德行来论便是圣人,以法度来论便是朝廷。

傍睨众字乃可笑,太山之重鸿毛轻。

旁看其余字体实在可笑,泰山之重与鸿毛之轻一目了然。

亡国之主好逸豫,儿女子辈多骄淫。

亡国之君喜好安逸享乐,儿女辈多是骄纵淫靡。

圣人之后惟孟子,古篆之后唯阳冰。

圣人之后只有孟子,古篆之后唯有李阳冰。

金浑玉璞天下宝,嗟乎世俗多聋盲。

金璞玉璞是天下的至宝,可叹世俗之人多是聋子瞎子。

欲行古道世辄笑,欲言古学世辄惊。

想要推行古道世人便嘲笑,想要谈论古学世人便惊诧。

志之所之在一赋,斗筲之器徒易盈。

心志所向凝聚在一赋之中,斗筲般的小器量却容易自满。

雕虫篆刻满天下,不矜实行矜虚名。

雕虫小技篆刻充斥天下,不以真才实学自矜却以虚名为傲。

六经尘土塞高阁,圣人之道成坎坑。

六经蒙上尘土堆在高阁,圣人之道沦为了坑洼泥潭。

况乎古篆固可弃,胡为独好于先生。

何况古篆本来就可以被抛弃,为何偏偏被先生所钟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积《李阳冰篆》之作,以长篇歌行赞颂唐代书法家李阳冰的篆书艺术。从篆书的古法到秦汉以降的衰落,到李阳冰追复古法,其笔如天风驱雷、蛇蟠蟠蠖屈、鹗立虎视,刚健纯粹,可比圣人、可拟朝廷。

逐句解读
「书之有古篆,文之有六经」写书法有古篆,文章有六经——篆为书之祖、经为文之源。

「秦汉而下浸以徙,隶学基路生重扃」写秦汉以下渐渐变迁,隶书开辟道路而生出重门——篆法渐废。

「其闲述者亦世出,牛蹄之水才一泓」写中间也有继承者出现,但如牛蹄印中的水才一小洼。

「先生之志在复古,胸中直气何森森」写先生之志在复古,胸中的正直之气何等森严。

「独乘骐骥追大朴,执缚浮锐攘欃枪」写独骑良马追赶大朴,执缚浮薄锐利之气如退彗星。

「手中一笔千万变,天风号令驱雷霆」写手中一笔千万变化,如天风号令驱使雷霆。

「蛇蟠蠖屈体既具,鹗立虎视势乃成」写如蛇蟠蠖屈体态已具,如鹗立虎视气势乃成。

「刚柔伸屈有常势,天地之道阳与阴」写刚柔伸屈有常势,如天地之道阳与阴。

「杰然出者其势耸,岳仞五千磨太清」写杰出而出的其势高耸,五千仞的山岳摩擦太清。

「盘然屈者非一屈,黄河九折来沧溟」写盘旋而屈的不是一屈,黄河九折流入沧海。

「庞然一画势自若,老将坚卧中军营」写宏大的一画气势自若,如老将坚守中军营。

「至于一点亦有象,地丘人目天之星」写至于一点也有形象,如地之丘人之目天之星。

「先生大体贵淳古,轻轻重重齐权衡」写先生大体贵在淳古,轻重如同权衡齐平。

「周家太师负黼扆,高冠大旆朝王庭」写如周朝太师背负黼扆,高冠大旆上朝王庭。

「唐虞二帝正二帝正揖让,臯夔稷契环两楹」写如唐虞二帝正揖让,皋夔稷契环绕两楹。

「圣人作乐有大本,剔抉淫卫完古音」写圣人作乐有大本,剔除淫靡卫护完备的古音。

「大匠作室以规矩,悉去臲𡰈除斜撑」写大匠建房以规矩,全部去除歪斜之撑。

「专车骨节世不朽,今乃一纵而一横」写专车的骨节世所不朽,如今一纵一横。

「巨灵以手遏大难,印入山骨磨不平」写巨灵以手遏止大难,印入山骨磨不平。

「雄恢严毅不可犯,手中常握十万兵」写雄伟恢弘严毅不可侵犯,手中常握十万兵。

「信乎创字自有说,宜必象形而象声」写确实创字自有说法,应该是象形而象声。

「天地之大有万象,万象不能遁其情」写天地之大有万象,万象不能隐藏其真实情态。

「呜呼篆法乃如此,大哉刚健纯粹精」写呜呼篆法就是如此,伟大啊刚健纯粹精微。

「走兽之类为麒麟,飞鸟之类为鹪鹏」写走兽之类是麒麟,飞鸟之类是大鹏。

「蹊径之类为大路,垣墙之类为坚城」写小路之类是大路,垣墙之类是坚城。

「以德论之为圣人,以法论之为朝廷」写以德论之是圣人,以法论之是朝廷。

「傍睨众字乃可笑,太山之重鸿毛轻」写旁看众字就觉可笑,太山之重与鸿毛之轻。

「亡国之主好逸豫,儿女子辈多骄淫」写亡国之主好逸乐,儿女子辈多骄纵。

「圣人之后惟孟子,古篆之后唯阳冰」写圣人之后只有孟子,古篆之后只有李阳冰。

「金浑玉璞天下宝,嗟乎世俗多聋盲」写金浑玉璞天下之宝,嗟叹世俗多聋盲。

「欲行古道世辄笑,欲言古学世辄惊」写想行古道世人就笑,想说古学世人就惊。

「志之所之在一赋,斗筲之器徒易盈」写志之所向在于一赋,斗筲之器只是容易满。

「雕虫篆刻满天下,不矜实行矜虚名」写雕虫篆刻满天下,不矜实行只矜虚名。

「六经尘土塞高阁,圣人之道成坎坑」写六经尘土堵塞高阁,圣人之道成了坎坑。

「况乎古篆固可弃,胡为独好于先生」写何况古篆本可废弃,为何独独先生偏好——世道如此,先生尤可敬。

艺术手法
全诗以比喻贯穿。

「蛇蟠蛇蟠蠖屈」「鹗立虎视」以动物姿态写篆书的体势。

「岳仞五千磨太清」「黄河九折来沧溟」以山川写篆书的气势。

「老将坚卧中军营」以军事写篆书的稳重。

「周家太师」「唐虞二帝」以朝堂人物写篆书的庄严。

「圣人之后惟孟子,古篆之后唯阳冰」以孟子之于圣人比喻阳冰之于古篆——至高的评价。

总体评价
此诗以长篇歌行赞颂李阳冰篆书,从篆法源流到笔法特征到历史地位,论述全面,比喻丰富,「圣人之后惟孟子,古篆之后唯阳冰」的评价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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