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掾月蚀篇
宋 · 徐积
译文
元丰之元岁戊午,斗柄斜指西南维。
元丰元年戊午岁,北斗星的斗柄斜指向西南方。
月行赤道日南陆,营丘分野星虚危。
月亮运行在赤道之上,太阳行至南陆,分野对应虚星和危星。
昨夕既望复今夕,盛若不损盈不亏。
昨夜刚过望日今夜又是望日,月亮应该圆满不损不亏。
安知变起在顷刻,突如有物侵其肌。
谁知灾变在顷刻之间发生,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侵入了月亮的肌体。
其始色变甚苍黄,须臾赤黑相合离。
起初月色变得十分苍黄,转眼间赤色和黑色交替离合。
良久烟焰极薰燎,一团白玉烧为灰。
过了很久如同烟焰极度熏灼,一团白玉般的月亮被烧成了灰烬。
黄琮苍璧不可辨,枯株死兔将安归。
黄琮苍璧都无法辨认清楚,月中的枯树和玉兔将归向何处。
孰乌其吻吞巨皿,孰丹其汗流墨池。
是谁张开乌鸦般的嘴吞噬巨大的器皿,是谁流下赤色的汗液汇成墨池。
如食非食始为薄,有物无物不可知。
好像被吞噬又不像吞噬,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有东西还是没东西无法知晓。
虾蟆何物敢张口,麒麟何故敢争鬬。
虾蟆是什么东西竟敢张口吞月,麒麟为何要与之争斗。
是何星曜敢侵犯,自是其形不可久。
是什么星曜竟敢来侵犯月亮,月蚀的形态自然不会持续太久。
君不见对月数眉毛,须臾引臂不见手。
你没看到吗,对着月光能数清眉毛,转眼伸出手臂却看不见手掌。
嗟吁天上之神物,乃有如此事。
嗟叹天上的神灵之物,竟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蔽至甚不可解,凶而家室亡而身。
遮蔽太严重就不可解救,轻则招来凶灾祸及家室,重则丧失性命。
不然借使幸而免,后世讥笑遭恶名。
即使侥幸免于灾祸,后世也会讥笑而蒙受恶名。
君不见汉朝贾生文有余,其心大勇其才疏。
你没看到汉代贾谊文才有余,但心志虽大勇而才能疏阔。
当时如必用其术,纷纷不免危其躯。
当时如果一定要用他的策略,纷乱之中不免危及自身。
鼌错堂堂蔽于刻,公孙规规蔽于谀。
鼌错堂堂正正却受蔽于刻薄,公孙弘规规矩矩却受蔽于阿谀奉承。
谷永之才蔽权势,有若鹰犬供指呼。
谷永的才华受蔽于趋附权势,如同鹰犬供人驱使呼喊。
霍光虽贤亦有蔽,何不早去显与冯子都。
霍光虽然贤能也有蒙蔽之处,为何不及早远离显和冯子都。
刘歆致位为国师,岂若扬雄久以为大夫。
刘歆做到国师之位,哪比得上扬雄长久做一个大夫。
蔽于太高李膺辈,蔽于已甚陈蕃徒。
李膺之辈受蔽于自视太高,陈蕃之徒受蔽于行事太过。
窦武不断蔽可痛,柬之不忍蔽可吁。
窦武不能果断这种蒙蔽令人痛心,柬之不忍这种蒙蔽令人叹息。
王允所蔽在无权,荀彧所蔽不早图。
王允的蒙蔽在于没有权力,荀彧的蒙蔽在于不早做谋划。
萧瑀之蔽入于佞,王衍之蔽失之虚。
萧瑀的蒙蔽在于陷入佞幸,王衍的蒙蔽在于失之虚浮。
牛李虽奇蔽朋党,机云虽俊蔽附趋。
牛李两党虽有奇才却受蔽于朋党之争,陆机陆云虽然俊秀却受蔽于附势趋炎。
王导蔽怨杀周𫖮,遂良蔽诬杀刘洎。
王导受蔽于私怨杀了周𫖮,褚遂良受蔽于诬陷杀了刘洎。
崔浩蔽强杀其身,所蔽若此甚可畏。
崔浩受蔽于刚强而招致杀身之祸,蒙蔽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畏。
我爱安世真朴忠,匿名远世归至公。
我敬爱张安世真朴忠厚,隐姓埋名远离世俗归于至公。
有私见求坚不许,以私求谢绝不通。
有人以私事来求他坚决不许,以私情来求谢绝绝不通报。
诸葛武侯为将相,心迹皎然无所枉。
诸葛武侯身为将相,心迹光明磊落没有丝毫枉曲。
有罪至亲而必诛,有功虽雠而必赏。
有罪即便是至亲也必定诛罚,有功即便是仇人也必定赏赐。
谢安知婿王国宝,不以身蔽能辨早。
谢安了解女婿王国宝的品性,不因自身关系蒙蔽而能及早辨别。
人心自是说而服,不顾四肢与肝脑。
人心自然心悦诚服,不顾惜四肢和肝脑的安危。
苻坚之师号百万,一战而北若摧槁。
苻坚的军队号称百万,淝水一战败北如摧枯拉朽。
我吟此篇不足录,却忆唐衢忠义哭。
我吟诵此篇不值记录,却想起唐衢忠义痛哭之事。
古人今人何择焉,大抵人心蔽多欲。
古人与今人有什么分别呢,大抵人心受蔽都是因为贪欲太多。
月之所蔽惟须臾,须臾蔽去明如初。
月亮被遮蔽只是须臾之间,片刻之后遮蔽散去依然明亮如初。
人之所蔽何太甚,至于终身不悟不可除。
人的蒙蔽为何如此严重,以至于终身不悟无法祛除。
月乎月乎,明哉明哉。
月亮啊月亮,光明啊光明。
善去其蔽,何速之如。
善于去除遮蔽,多么迅速啊。
君子法之,所以改过。
君子效法这个道理,所以能改正过错。
贤者法之,所以知非。
贤者效法这个道理,所以能知错就改。
勇决之徒,所以奋发。
勇决之人效法这个道理,所以能奋发自强。
感慨之徒,所以嘘欷。
感慨之人效法这个道理,所以唏嘘叹息。
我虽老且病,龊龊无所为。
我虽然年老多病,拘谨无所作为。
犹能对月吟歌诗,安得慷慨之士如桓伊,把笛为予吹。
尚能对着月亮吟诗作歌,怎能找到如桓伊般慷慨之士,为我吹奏一曲。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积和杨掾月蚀篇而作,借月蚀天象喻人事之蔽。全诗分两大层次:前半描写月蚀过程,想象瑰奇;后半由月蚀引申至人蔽之害,历数汉唐以来贤者各有所蔽的史实,最终归结于去蔽修身的主题。诗篇体制宏大,议论纵横,是宋代以天文现象寓政治哲理的代表之作。
逐句解读
「元丰之元岁戊午,斗柄斜指西南维」点明时间,元丰元年戊午岁,北斗星柄指向西南方。
「月行赤道日南陆,营丘分野星虚危」描述天象位置,月行赤道,日行南陆,分野对应虚危二星。
「昨夕既望复今夕,盛若不损盈不亏」昨晚刚过望日,今夕月亮应该圆满无损。
「安知变起在顷刻,突如有物侵其肌」谁知灾变起于顷刻之间,似有异物侵蚀月体。
「其始色变甚苍黄,须臾赤黑相合离」开始月色变得苍黄,随即赤黑之色交替离合。
「良久烟焰极薰燎,一团白玉烧为灰」长久之后如烟焰熏灼,一轮白玉般的月亮化为灰烬。
「黄琮苍璧不可辨,枯株死兔将安归」黄琮苍璧都无法辨认,月中枯树玉兔将归向何处。
「孰乌其吻吞巨皿,孰丹其汗流墨池」是谁张开乌鸦般的嘴吞噬巨大的器皿,是谁流下赤色的汗液汇成墨池。
「如食非食始为薄,有物无物不可知」似被吞噬又非吞噬,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有物无物难以知晓。
「虾蟆何物敢张口,麒麟何故敢争鬬」虾蟆是什么东西敢张口吞月,麒麟为何要与之争斗。
「是何星曜敢侵犯,自是其形不可久」是什么星曜敢来侵犯,月蚀之形自然不会长久。
「君不见对月数眉毛,须臾引臂不见手」你看对着月光可以数清眉毛,转眼伸出手臂却看不见手掌。
「嗟吁天上之神物,乃有如此事」嗟叹天上神物,竟有如此变故。
「所蔽至甚不可解,凶而家室亡而身」所受遮蔽严重到不可解救,轻则凶灾及于家室,重则丧身。
「不然借使幸而免,后世讥笑遭恶名」即便侥幸免祸,后世也会讥笑蒙受恶名。
「君不见汉朝贾生文有余,其心大勇其才疏」你看汉代贾谊文才有余,但心志虽大勇而才能疏阔。
「当时如必用其术,纷纷不免危其躯」当时若必用其策略,纷纷扰扰不免危及自身。
「鼌错堂堂蔽于刻,公孙规规蔽于谀」鼌错堂堂正正却蔽于刻薄,公孙弘规规矩矩却蔽于阿谀。
「谷永之才蔽权势,有若鹰犬供指呼」谷永之才蔽于趋附权势,如同鹰犬供人驱使。
「霍光虽贤亦有蔽,何不早去显与冯子都」霍光虽贤也有蒙蔽,为何不及早远离显与冯子都。
「刘歆致位为国师,岂若扬雄久以为大夫」刘歆位至国师,哪如扬雄长久做个大夫。
「蔽于太高李膺辈,蔽于已甚陈蕃徒」李膺之辈蔽于自视太高,陈蕃之徒蔽于行事太过。
「窦武不断蔽可痛,柬之不忍蔽可吁」窦武不能果断是可痛之蔽,柬之不忍是可叹之蔽。
「王允所蔽在无权,荀彧所蔽不早图」王允之蔽在于无权,荀彧之蔽在于不早做图谋。
「萧瑀之蔽入于佞,王衍之蔽失之虚」萧瑀之蔽在于陷于佞幸,王衍之蔽在于失之虚浮。
「牛李虽奇蔽朋党,机云虽俊蔽附趋」牛李二党虽奇才却蔽于朋党,机云虽俊秀却蔽于附势趋炎。
「王导蔽怨杀周𫖮,遂良蔽诬杀刘洎」王导蔽于私怨而杀周𫖮,褚遂良蔽于诬陷而杀刘洎。
「崔浩蔽强杀其身,所蔽若此甚可畏」崔浩蔽于刚强而招杀身之祸,蒙蔽如此实在可畏。
「我爱安世真朴忠,匿名远世归至公」我敬爱张安世真朴忠厚,隐姓埋名远离世俗归于至公。
「有私见求坚不许,以私求谢绝不通」有人以私事来求他坚决不许,以私情来谢绝绝不通报。
「诸葛武侯为将相,心迹皎然无所枉」诸葛武侯身为将相,心迹光明磊落无所枉曲。
「有罪至亲而必诛,有功虽雠而必赏」有罪即便是至亲也必加诛罚,有功即便是仇人也必行赏赐。
「谢安知婿王国宝,不以身蔽能辨早」谢安知晓女婿王国宝的品性,不因私情蒙蔽而能及早辨别。
「人心自是说而服,不顾四肢与肝脑」人心自然信服,不顾惜四肢肝脑之安危。
「苻坚之师号百万,一战而北若摧槁」苻坚大军号称百万,淝水一战败北如摧枯拉朽。
「我吟此篇不足录,却忆唐衢忠义哭」我吟此篇不值记录,却想起唐衢忠义痛哭之事。
「古人今人何择焉,大抵人心蔽多欲」古人与今人有什么不同,大抵人心蒙蔽多因贪欲。
「月之所蔽惟须臾,须臾蔽去明如初」月亮的遮蔽只在须臾之间,片刻之后遮蔽散去明月如初。
「人之所蔽何太甚,至于终身不悟不可除」人的蒙蔽为何如此严重,以至于终身不悟不可祛除。
「月乎月乎,明哉明哉」月亮啊月亮,光明啊光明。
「善去其蔽,何速之如」善于去除遮蔽,多么迅速啊。
「君子法之,所以改过」君子效法此理,所以能改正过错。
「贤者法之,所以知非」贤者效法此理,所以能知错就改。
「勇决之徒,所以奋发」勇决之人效法此理,所以能奋发自强。
「感慨之徒,所以嘘欷」感慨之人效法此理,所以唏嘘叹息。
「我虽老且病,龊龊无所为」我虽然年老多病,拘谨无所作为。
「犹能对月吟歌诗,安得慷慨之士如桓伊,把笛为予吹」尚能对着月亮吟诗作歌,怎能找到如桓伊般慷慨之士,为我吹奏一曲。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手法是以天文现象为喻体进行推理延伸。月蚀的物理过程被描绘得惊心动魄,「一团白玉烧为灰」将月亮比作被焚烧的白玉,想象极为大胆。后半段以排比句式连举二十余位历史人物的蒙蔽之弊,构成「蔽」字的变奏,形成强大的论证力度。每一例都以「蔽于」为枢纽词,反复申说同一主题却各有侧重,这是赋体铺陈手法在议论诗中的运用。末段以月之蔽与人之路对比,月蔽须臾即复明,人蔽终身不悟,反差强烈。结尾以桓伊吹笛的典故收束,由议论回归抒情,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借月蚀天象阐发人事之蔽,以雄辩的笔力纵论古今,既有赋体铺陈的恢宏气象,又有理学思辨的严密逻辑,是宋代说理诗中体制宏大、议论精辟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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