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同知
宋 · 熊禾
译文
武夷山中旧学子,汗漫偶作观海游。
我是武夷山中旧日的学子,偶然漫无目的地出游观海。
此观此游亦何有,炎氛瘴雨烂不收。
此番观海游历又能见到什么呢,只有炎暑瘴气和淋漓不尽的雨水。
蓬莱绝岛固难望,何处大泽并高丘。
蓬莱仙岛固然难以望见,哪里又有大泽和高丘可以托身呢。
独闻东南倚天耸石壁,上有一轮照耀之明月,下有一道演迤之清流。
只听闻东南方有倚天耸立的石壁,上方有一轮皎洁明月照耀,下方有一道蜿蜒伸展的清流。
此流不求清,此月不求明。
这清流本不求自己清澈,这明月本不求自己明亮。
众星冥蒙日毂远拍天,烟浪渺渺令人愁。
众星暗淡无光日轮远在天际,烟波浩渺令人忧愁。
因思八极间,品汇岂不稠。
因而想到八方极地之间,万物品类难道不繁多吗。
后皇生物至今日,茫茫大化无停辀。
天地生育万物直到今日,茫茫造化运转如车轮永不停歇。
群阴剥尽硕果在,新畬再辟陈根留。
阴气剥尽之后仍有硕果存留,新田重新开辟时旧根依然保留。
我辈等是丰芑春,盛德何止数世谋。
我辈如同逢春的丰茂芑草,先人盛德岂止为几代人谋划而已。
男儿生世有不朽,百年易迈千载悠。
男儿生于世间当求不朽之功,百年光阴容易消逝而千载岁月悠悠无尽。
造物生材谅非偶,阳春有脚先南州。
造物主降生贤才想必并非偶然,阳春有脚先行踏遍南方州郡。
八郡春已满,忍使四海赤子寒飕飕。
八闽之地春意已经充盈,怎忍心让天下百姓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时泽物亦易足,旱须霖雨川须舟。
一时之间恩泽万物也容易满足,大旱需要甘霖,渡河需要舟楫。
书生却顾动遐想,愿为来世苍生忧。
书生回头深思引发遥远忧虑,愿意为后世苍生而忧心。
斯文迓续正此时,安得古绠千寻修。
文脉的延续正当此时,怎能得到千寻长的古井绳索来汲取深藏的道统。
莘郊匹夫乐尧道,朝鲜逋播叙禹畴。
伊尹在莘野做平民时乐于推行尧道,箕子流亡朝鲜时传述大禹的治法。
两生不来至今尚绵𫈵,房魏背汗岂但唐人羞。
汉初两位儒生不肯出仕至今道脉仍如绵草般微弱,房玄龄魏征背汗出仕岂止令唐人羞愧。
礼颓乐坏二千载,欲观周道当何繇。
礼崩乐坏已经两千年了,想要观瞻周代大道应当从何处寻访。
我闻伊洛道南后,武夷云谷今鲁邹。
我听说伊洛之学南传之后,武夷山和云谷已成了今日的鲁国和邹地。
孔堂金石未尽泯,淹中断简犹堪搜。
孔庙中的金石典籍尚未完全湮灭,淹中旧地的残简断编还值得搜求。
独抱遗经守迂拙,岁月兀兀春复秋。
独自怀抱残存的经典甘守迂拙,穷年累月孜孜不倦春去秋来。
蚊蝱负山力谩苦,精卫填海志未休。
如同蚊蝇背山力气白白辛苦,如同精卫填海志向永不停歇。
书生迂拙公所知,此来见公亦何求。
书生的迂拙您是知道的,这次来见您又有什么所求呢。
穷通志也命当遂,天地倾缺人绸缪。
穷困或通达在于志向和命运是否顺遂,天地倾缺需要人来修缮补缀。
愿公借我一片五色石,要补元气混沌无疮疣。
愿您借我一片五色石,我要补好天地元气使之浑然一体没有疮疤瑕疵。
千载在我前,万载在我后,山中事业非王侯。
千载在我之前,万载在我之后,山中的传道事业并不逊于王侯霸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熊禾赠与徐同知之作,以观海起兴,借景抒怀,抒发了一位理学传人对世道人心、文化传承的深重忧思。诗中从武夷山远眺沧海写起,由自然景观转入对天地大化、人文延续的哲学沉思,最终以补天济世的宏大志愿作结,体现了南宋遗民学者以道自任的精神气概。
逐句解读
「武夷山中旧学子,汗漫偶作观海游」——我是武夷山中旧日的学子,偶尔漫无目的地出游观海。
「此观此游亦何有,炎氛瘴雨烂不收」——此番观海游历又能见到什么,只有炎暑瘴气和淋漓不尽的雨水,隐喻时局混乱。
「蓬莱绝岛固难望,何处大泽并高丘」——蓬莱仙岛固然难以望见,哪里又有大泽高丘可托身?写茫然与失望。
「独闻东南倚天耸石壁,上有一轮照耀之明月,下有一道演迤之清流」——唯见东南石壁倚天耸立,上悬明月,下有清流蜿蜒。武夷山实景,暗喻道统如月照清流。
「此流不求清,此月不求明」——清流本不求清,明月本不求明,道之自然如此,不假外求。
「众星冥蒙日毂远拍天,烟浪渺渺令人愁」——众星暗淡日轮遥远,烟波浩渺令人忧愁,喻道之晦暗不明。
「因思八极间,品汇岂不稠」——联想八方极地之间万物品类何其繁多。
「后皇生物至今日,茫茫大化无停辀」——天地生养万物至今,造化运转永不停歇。
「群阴剥尽硕果在,新畬再辟陈根留」——阴气剥尽仍有硕果存留,新田再开陈根犹在,喻文明虽遭劫仍有根基。
「我辈等是丰芑春,盛德何止数世谋」——我辈如丰茂芑草逢春,先人盛德岂止谋划数世。
「男儿生世有不朽,百年易迈千载悠」——男儿当求不朽,百年易逝而千载悠悠。
「造物生材谅非偶,阳春有脚先南州」——天生贤才绝非偶然,阳春有脚先行南土,暗指理学南传闽地。
「八郡春已满,忍使四海赤子寒飕飕」——八闽之地春意已满,岂忍天下百姓仍受寒苦。
「一时泽物亦易足,旱须霖雨川须舟」——济世并非难事,旱需甘霖川需舟楫。
「书生却顾动遐想,愿为来世苍生忧」——书生忧思深远,不仅为当世更为来世苍生。
「斯文迓续正此时,安得古绠千寻修」——文脉延续正当此时,何得千寻长绠以汲古井之水。
「莘郊匹夫乐尧道,朝鲜逋播叙禹畴」——伊尹耕于莘野乐行尧道,箕子流亡朝鲜传述禹畴,皆圣贤在野传道之典。
「两生不来至今尚绵𫈵,房魏背汗岂但唐人羞」——汉初两生不来至今道脉微弱,房玄龄魏征背汗出仕岂止令唐人羞愧,批评出处之际的失节。
「礼颓乐坏二千载,欲观周道当何繇」——礼乐崩坏已两千年,欲观周道当从何处寻。
「我闻伊洛道南后,武夷云谷今鲁邹」——伊洛之学南传之后,武夷云谷已成为今日之鲁邹。
「孔堂金石未尽泯,淹中断简犹堪搜」——孔庙金石尚未尽灭,淹中遗简仍可搜求。
「独抱遗经守迂拙,岁月兀兀春复秋」——独自抱守遗经甘于迂拙,兀兀穷年春去秋来。
「蚊蝱负山力谩苦,精卫填海志未休」——如蚊蝱负山虽力苦而无功,如精卫填海志向不歇。
「书生迂拙公所知,此来见公亦何求」——书生迂拙您所深知,此来见公又有何求。
「穷通志也命当遂,天地倾缺人绸缪」——穷达系于志向与命运,天地倾缺需人绸缪补缀。
「愿公借我一片五色石,要补元气混沌无疮疣」——愿借五色石以补苍天,使元气浑然无疮疣,用女娲补天之典表达济世宏愿。
「千载在我前,万载在我后,山中事业非王侯」——千载之前万载之后,山中传道事业不逊于王侯霸业。
艺术手法
本诗以海景为全篇框架,将观海、望月、见流的自然描写与道统传承、世道忧思层层递进交织,形成由外在景象向内在精神世界的深度推进。大量用典而不觉堆砌,伊尹、箕子、两生、房魏、女娲补天等典故皆与文脉传承、出处大节紧密关联,每个典故都服务于「斯文在兹」的核心命题。
「此流不求清,此月不求明」以道家的自然哲学论说道统,为后文女娲补天的入世行动提供了哲学根基——道本自然,但天地倾缺仍需人力修补。末三句以「千载」「万载」的宏大时间尺度收束,将个人事业置于历史长河中,气魄极为雄伟。
总体评价
这是熊禾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堪称遗民诗中的史诗级作品。全诗以观海为引,以论道为脉,以补天为志,将自然哲学、历史反思和济世理想熔于一炉。最动人的是「蚊蝱负山力谩苦,精卫填海志未休」——明知力不能及而志向不改,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正是遗民最本质的品格。末以「五色石」补天的女娲之典与「山中事业非王侯」的宣言,将道统传承的价值提升到超越世俗功名的高度,气势磅礴,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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