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林氏药圃
宋 · 熊禾
译文
采药来,神山在何许。
采药而来,神山究竟在哪里呢。
忽闻瀛海头,居然一玄圃。
忽然听说瀛海之滨,竟然有一处玄圃。
天风吹轻帆,至人展良晤。
天风吹动轻帆,至人与我展开美好的晤谈。
圃中药千本,历历皆手树。
圃中千种药材,一一都是亲手栽种的。
我生抱奇疢,岁久不得愈。
我天生患有奇疾,多年不得痊愈。
三年蓄艾心,有此一朝聚。
三年蓄积治艾之心,才有这一朝的相聚。
惠我方匕剂,翛然脱沈痼。
赐我一剂药方,使我翛然脱离了沉疴。
吾观此圃中,来游亦无数。
我看这圃中来游之人也不少。
夫岂独我私,一一随所取。
岂是只对我私相授受,一一都随人取用。
同游二三友,牵连亦遭遇。
同游的二三友人,也牵连着得到际遇。
餐此霞屑余,腾身即飞翥。
服用这霞屑之余,腾身就能飞举。
人生各有累,那得免患苦。
人生各有牵累,怎能免于患苦。
至人略形骸,一视等胞与。
至人超越形骸之别,一视同仁如同胞与。
过之或忘情,我独刻肺腑。
经过这些有的人或能忘情,我却独自刻在肺腑。
世人持狭见,一膜便尔汝。
世人持狭隘之见,隔一层膜便分你我。
比邻立藩墙,边幅生龃龉。
比邻而居却立起藩墙,因边幅小事产生龃龉。
老矣多阅人,知君用心处。
年老了阅人无数,知道你的用心之处。
斯人匪斯今,意度一何溥。
此人并非只在今日,其气度何等广博。
我尝读西铭,一初混中处。
我曾读《西铭》,万物之初混然同处其中。
茫茫大化运,上下四方宇。
茫茫大化的运行,充盈上下四方之宇。
当作一圃观,何物不储贮。
应当当作一个药圃来观照,什么东西不在其中储藏。
岂但百草性,曾入农氏谱。
岂只是百草的品性,曾经收入神农的谱录。
奇葩与异石,海陆细分部。
奇花异石,海陆分别归类。
金膏丹空青,亦不惮远阻。
金膏丹砂空青,也不惮远途阻隔而搜求。
是中富台沼,飞泳供盼顾。
其中台沼富丽,飞禽游鱼供人观赏。
有时钓弋娱,遗坠拾鳞羽。
有时垂钓弋射娱乐,拾取遗落的鳞羽。
铺陈盛筵旦,咳唾好宾侣。
铺陈盛大的宴席,宾客谈吐风雅。
歌阑车马散,溲渤遗败鼓。
歌阑人散之后,秽物遗弃败鼓。
我知太医生,适用随细巨。
我知道太医院的治疗,大剂小方随宜适用。
水火各燥湿,阴阳互寒暑。
水火各有燥湿之性,阴阳互相寒暑交替。
刚汞或柔砂,炎硝或寒附。
刚性的汞或柔性的砂,炎性的硝或寒性的附子。
峻或蓬棱攻,平或参术补。
峻烈的用蓬棱攻伐,平和的用参术补益。
生材天岂靳,所恨辨者瞽。
天生万物岂会吝惜,所恨辨识之人如瞽。
生人倘有济,我圃足供具。
对生民倘若有所济助,我这药圃足以供应。
玄枢掌握间,调齐有其所。
玄妙的枢机掌握之间,调齐各有其道。
悠悠动我思,无怀大庭古。
悠悠触动我的思绪,想到了无怀氏大庭氏的远古。
八荒登春台,一气调律吕。
八方荒远之地如登春台,一气调谐如律吕和谐。
人人无鄙夭,物物不疵窳。
人人没有鄙陋夭折,物物没有瑕疵病患。
胡然降大厉,使我重凄楚。
为何降下大疫,使我重又凄楚。
薰蒸始一气,俄顷遍九土。
瘟疫始于一气薰蒸,顷刻间遍及九土。
缅怀有生初,恫{疒众}入心膂。
追怀有生之初,病痛深入心膂。
恭惟生物心,孰不同父母。
恭想天地生物之心,谁不视之如同父母。
我欲代一笺,飞上九天诉。
我想代拟一封奏笺,飞上九天倾诉。
冥冥天阍深,重关列蛟虎。
幽冥的天门深邃,重重关卡排列蛟虎。
至人对我言,天高不堪吁。
至人对我说,天高不可吁告。
无宁苍苍求,我圃自有趣。
不如不求苍苍之天,我这药圃自有旨趣。
圃中别有圃,妙处子未睹。
圃中另有一圃,妙处你还未看到。
中藏六六天,玄玄岂无主。
其中暗藏三十六天,玄之又玄岂无主宰。
我尝偕子游,相与诘其故。
我曾与你同游,一起追问其中的缘故。
虽然祇方寸,此妙谁赋予。
虽然只在方寸之间,此妙是谁赋予的。
包括尽六合,剖析入毫缕。
包括尽六合之大,剖析入毫厘之细。
一粒蘂珠中,太极有玄姥。
一粒蕊珠之中,太极有其玄妙的本源。
但得斯心存,充拓何可御。
只要此心常存,扩充发展不可阻挡。
至人岂易逢,再拜致我语。
至人岂是容易遇到的,再次拜谢致上我的话。
授药不授方,药尽力已去。
授予药物而不授方,药用尽了力也就去了。
似闻海上秘,久藏龙宫府。
似乎听说海上秘方,久藏于龙宫府中。
君今得妙诀,授我勿我拒。
你如今得到妙诀,传授给我不要拒绝我。
珍重千金传,为君广流布。
珍重千金的传授,为你广泛流布。
别君怀不忍,回首重凝𥩟。
告别你心怀不忍,回首再次凝望。
千山莽愁人,沧波正烟雨。
千山苍茫令人愁,沧波正笼罩在烟雨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题林氏药圃而作,以药圃为喻,探讨天人关系与治道根本。诗中先写药圃疗疾之功,进而将药圃扩展为万物品汇的象征,再由药物之理推及治理之道,最终将药圃内化为方寸之间的心性修养之所。全诗层层递进,由物及道,由外及内,是熊禾融医学、理学、政治学于一体的哲思之作。
逐句解读
「采药来,神山在何许。」采药而来,神山在哪里呢?以采药的意象起兴,暗示对道的追寻。
「忽闻瀛海头,居然一玄圃。」忽闻瀛海之滨,竟然有一处玄圃。玄圃为仙境之圃,暗示此药圃非比寻常。
「天风吹轻帆,至人展良晤。」天风吹动轻帆,至人与我展开美好的晤谈。
「圃中药千本,历历皆手树。」圃中千种药材,一一都是亲手栽种。
「我生抱奇疢,岁久不得愈。」我天生患有奇疾,多年不得痊愈。以病喻德性之缺,暗含理学修身的意涵。
「三年蓄艾心,有此一朝聚。」三年蓄积治艾之心,才有这一朝的相聚。
「惠我方匕剂,翛然脱沈痼。」赐我一剂药方,使我翛然脱离了沉疴。
「吾观此圃中,来游亦无数。」我看这圃中来游之人也不少。
「夫岂独我私,一一随所取。」岂是只对我私相授受,一一都随人取用。
「同游二三友,牵连亦遭遇。」同游的二三友人,也牵连着得到际遇。
「餐此霞屑余,腾身即飞翥。」服用这霞屑之余,腾身就能飞举。以道教升仙之喻写精神境界的提升。
「人生各有累,那得免患苦。」人生各有牵累,怎能免于患苦。
「至人略形骸,一视等胞与。」至人超越形骸之别,一视同仁如同胞与。
「过之或忘情,我独刻肺腑。」经过这些有的人或能忘情,我却独自刻在肺腑。
「世人持狭见,一膜便尔汝。」世人持狭隘之见,隔一层膜便分你我。
「比邻立藩墙,边幅生龃龉。」比邻而居却立起藩墙,因边幅小事产生龃龉。
「老矣多阅人,知君用心处。」年老了阅人无数,知道你的用心之处。
「斯人匪斯今,意度一何溥。」此人并非只在今日,其气度何等广溥。
「我尝读西铭,一初混中处。」我曾读《西铭》,万物之初混然同处其中。
「茫茫大化运,上下四方宇。」茫茫大化的运行,充盈上下四方之宇。
「当作一圃观,何物不储贮。」应当当作一个药圃来观照,什么东西不在其中储藏。
「岂但百草性,曾入农氏谱。」岂只是百草的品性,曾经收入神农的谱录。
「奇葩与异石,海陆细分部。」奇花异石,海陆分别归类。
「金膏丹空青,亦不惮远阻。」金膏丹砂空青,也不惮远途阻隔而搜求。
「是中富台沼,飞泳供盼顾。」其中台沼富丽,飞禽游鱼供人观赏。
「有时钓弋娱,遗坠拾鳞羽。」有时垂钓弋射娱乐,拾取遗落的鳞羽。
「铺陈盛筵旦,咳唾好宾侣。」铺陈盛大的宴席,宾客谈吐风雅。
「歌阑车马散,溲渤遗败鼓。」歌阑人散之后,秽物遗弃败鼓。
「我知太医生,适用随细巨。」我知道太医院的治疗,大剂小方随宜适用。
「水火各燥湿,阴阳互寒暑。」水火各有燥湿之性,阴阳互相寒暑交替。
「刚汞或柔砂,炎硝或寒附。」刚性的汞或柔性的砂,炎性的硝或寒性的附。
「峻或蓬棱攻,平或参术补。」峻烈的用蓬棱攻伐,平和的用参术补益。
「生材天岂靳,所恨辨者瞽。」天生万物岂会吝惜,所恨辨识之人如瞽。
「生人倘有济,我圃足供具。」对生民倘若有所济助,我这药圃足以供应。
「玄枢掌握间,调齐有其所。」玄妙的枢机掌握之间,调齐各有其道。
「悠悠动我思,无怀大庭古。」悠悠触动我的思绪,想到了无怀氏大庭氏的远古。
「八荒登春台,一气调律吕。」八方荒远之地如登春台,一气调谐如律吕和谐。
「人人无鄙夭,物物不疵窳。」人人没有鄙陋夭折,物物没有瑕疵病患。
「胡然降大厉,使我重凄楚。」为何降下大疫,使我重又凄楚。
「薰蒸始一气,俄顷遍九土。」瘟疫始于一气薰蒸,顷刻间遍及九土。
「缅怀有生初,恫{疒众}入心膂。」追怀有生之初,病痛入于心膂。
「恭惟生物心,孰不同父母。」恭想天地生物之心,谁不视之如同父母。
「我欲代一笺,飞上九天诉。」我想代拟一封奏笺,飞上九天倾诉。
「冥冥天阍深,重关列蛟虎。」幽冥的天门深邃,重重关卡排列蛟虎。
「至人对我言,天高不堪吁。」至人对我说,天高不可吁告。
「无宁苍苍求,我圃自有趣。」不如不求苍苍之天,我这药圃自有旨趣。
「圃中别有圃,妙处子未睹。」圃中另有一圃,妙处你还未看到。
「中藏六六天,玄玄岂无主。」其中暗藏三十六天,玄之又玄岂无主宰。
「我尝偕子游,相与诘其故。」我曾与你同游,一起追问其中的缘故。
「虽然祇方寸,此妙谁赋予。」虽然只在方寸之间,此妙是谁赋予的。
「包括尽六合,剖析入毫缕。」包括尽六合之大,剖析入毫厘之细。
「一粒蘂珠中,太极有玄姥。」一粒蕊珠之中,太极有其玄妙的本源。
「但得斯心存,充拓何可御。」只要此心常存,扩充发展不可阻挡。
「至人岂易逢,再拜致我语。」至人岂是容易遇到的,再次拜谢致上我的话。
「授药不授方,药尽力已去。」授予药物而不授方,药用尽了力也就去了。
「似闻海上秘,久藏龙宫府。」似乎听说海上秘方,久藏于龙宫府中。
「君今得妙诀,授我勿我拒。」你如今得到妙诀,传授给我不要拒绝我。
「珍重千金传,为君广流布。」珍重千金的传授,为你广泛流布。
「别君怀不忍,回首重凝𥩟。」告别你心怀不忍,回首再次凝望。
「千山莽愁人,沧波正烟雨。」千山苍茫令人愁,沧波正笼罩在烟雨之中。
艺术手法
此诗以药圃为基本意象,逐层扩展其内涵:从治身之药圃到万物品汇之圃,再到天地造化之圃,最后内化为方寸心性之圃。每一层扩展都伴随着视角的转换,由具体到抽象、由外物到内心。
「授药不授方」是全诗的关键转折——外在的药物可以治病,但真正的治愈之道在于内心的修养,这正是理学「存心养性」的核心主张。末段「虽然祇方寸,此妙谁赋予」的追问,将药圃的讨论推到了本体论的高度:方寸之心可以包括六合、剖析毫缕,这种无限性从何而来?诗人的回答是「太极有玄姥」——心性的无限性源于太极的本体。末联以「千山莽愁人,沧波正烟雨」的苍茫景象收束,将哲理的沉思化为视觉的苍凉,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熊禾最具哲学深度的作品,将药圃从具体空间提升为宇宙模型与心性修养的象征。全诗的内在逻辑是:药圃疗身之疾→万物之圃疗世之疾→方寸之圃疗心之疾,由身及世及心,层次分明。诗人最终将治道的关键收归于方寸之心,这既是理学心性论的表达,也是对现实政治的深沉反思——外在的制度改良如果缺乏内在的德性基础,终将如「授药不授方,药尽力已去」。这种从具体到抽象、从外物到内心的思维路径,是理学思想最典型的展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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