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宋 · 辛弃疾

译文

西湖万顷,楼观矗千门。

西湖烟波浩渺,广阔无边,楼台亭阁高高耸立,宫门重重相叠。

春风路,红堆锦,翠连云。

春风吹拂的道路上,红花堆叠如锦绣,绿树翠色连接云霄。

俯层轩。

俯身凭倚在高高的楼台之上。

风月都无际,荡空蔼,开绝境,云梦泽,饶八九,不须吞。

这里风光月色无边无际,烟霭在天地间荡漾,眼前呈现出绝美的胜境;纵使云梦大泽那般宽广,胜过八九处名胜,也无需与之相比较。

翡翠明珰,争上金堤去,勃窣媻姗。

身着翡翠华服、佩戴明亮耳珰的女子,争相走上金色堤岸,步履轻盈婀娜,姿态摇曳生姿。

看贤王高会,飞盖入云烟。

只见贤明的王爷在此高朋满座、盛宴欢聚,华盖车驾飞驰而来,直入云烟之中。

白鹭振振,鼓咽咽。

白鹭群飞,振翅翩翩;鼓声低沉,呜咽悠扬。

记风流远,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

应当铭记那些流传久远的英雄风流之事,切莫只把此地当作寻欢游乐之所,等闲视之。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

您难道没有见过,当年韩献子程婴、晋国的将军,他们拼死保全了赵氏孤儿。

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

千年以来传颂着他们的忠义功勋,两番谋定大策,功绩被载入史册,名垂不朽。

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

如今子孙相继,正在谈笑之间,从容整治天下、重振乾坤。

直使长江如带,依前是、□赵须韩。

纵使长江如同衣带般蜿蜒绵长,依然如从前一样,赵家需要倚重韩家的辅佐扶持。

伴皇家快乐,长在玉津边。

陪伴皇家同享太平快乐,长久驻守在玉津园旁。

只在南园。

一切繁华盛景,皆汇聚在这南园之中。

赏析

题解

《六州歌头》,词牌名,原本是唐边塞曲调,节奏激越豪迈,多用于抒发壮怀,声调铿锵。辛弃疾以此牌写就此篇,词题亦作"六州歌头",当为应酬唱和或宴集之作,表面写西湖风光、贤王高宴,实则借典寄志,以忠义报国之心贯穿全篇。辛弃疾生于金人占领的北方,南渡后长期被搁置不用,郁郁不得志,每逢游宴,皆借觥筹交错之机,将家国之忧融入词章,此词亦然。全词以西湖壮阔气象开篇,以韩氏忠义典故收束,借历史上韩献子辅佐赵氏孤儿的故事,寄寓对南宋朝廷振兴图强的殷切期望,豪气与深情并蓄,壮语中隐含难言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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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解读

「西湖万顷,楼观矗千门,春风路,红堆锦,翠连云」——开篇以宏观视角铺展西湖全景,"万顷"极言湖面浩渺,"楼观矗千门"写湖畔建筑鳞次栉比,巍峨壮丽。

"春风路"点明时节,"红堆锦""翠连云"以色彩叠加,红绿相映,繁花似锦,翠柳连天,写尽临安春日之盛,语言浓艳而不俗。

「俯层轩,风月都无际,荡空蔼,开绝境,云梦泽,饶八九,不须吞」——俯瞰全景,风光浩荡无边。

"云梦泽"乃古代大泽,"饶八九,不须吞"化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及庾信赋语,谓西湖之美与空阔,就算有云梦泽九个之多也不需吞纳——言西湖之胸怀广大,气象豪放,已超越名胜。

「翡翠明珰,争上金堤去,勃窣媻姗」——笔锋一转,转写游人行乐。

"翡翠明珰"喻女子盛装,"勃窣媻姗"描摹步态婀娜,形态可掬,色彩鲜活,为全词点缀了几分婉约情调,动静相济。

「看贤王高会,飞盖入云烟,白鹭振振,鼓咽咽」——贤王设宴,车盖如云,宾客云集,白鹭飞翔,鼓声低咽,宴集场面隆重热烈,却又带有几分惆怅意味。

"鼓咽咽"之"咽"字尤妙,咽者,哽咽也,鼓声低沉,暗透悲凉,是喜宴之中隐藏的一丝不安与沉郁。

「记风流远,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由此一转,词人收起游赏之心,告诫众人:此地虽风流繁盛,不可只当寻常游乐之所随意对待。

"风流远"追忆历史上此地的英雄人物与壮事,隐含深意,一笔收住繁华,引向历史纵深。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连用三个历史人物,典出《左传》。韩献子(韩厥)在赵氏蒙难之时挺身护佑赵氏孤儿,忠义之名千古流传。

"君不见"三字振起,语气激切,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之悲慨。此三人合指韩厥忠义保孤之事,以史为鉴。

「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忠献"谓忠义功勋,"两定策"指韩氏子孙世代辅国定策,建立元勋。

"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极写韩氏将门之风,谈笑之间便可平定天下,何等豪迈。词人以此寄语南宋朝廷君臣,希望有韩献子般的忠臣勇将挺身而出,力挽乾坤。

「直使长江如带,依前是、□赵须韩」——此句有缺字,"□赵须韩"意为赵宋王朝依然需要韩氏(或喻忠义之臣)的扶持辅佐。

"长江如带"化用王安石"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之意象,长江虽险,仍需良将守护。

「伴皇家快乐,长在玉津边,只在南园」——结尾忽然回落,以宴游作收,看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

"玉津""南园"均为临安皇家苑囿,词人言愿长伴皇家安乐——此语亦喜亦悲,既有忠心陪侍之意,亦隐含对苟安江南、不思进取的委婉讽刺,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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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手法

一、用典密集,以史入词

全词最突出的手法是大量征引历史典故,密度极高却脉络清晰。韩献子保赵孤一典,本出《左传·成公八年》,韩厥以正义之名力排程婴、公孙杵臼等人,保全赵氏孤儿,此后韩赵两家联合,终成战国霸业。辛弃疾以此典直接比附南宋局势,赵宋王朝(赵)需要忠义之将(韩)扶持,用典精当,切合时事,是其"掉书袋而不卖弄"的典范。另有"云梦泽"之典,化自《子虚赋》"吞云梦者八九",以反用之法写西湖之大,翻典出新,足见词人学养之深。

二、以乐景写哀情,于繁华中藏忧

全词前半以极度华美的笔墨渲染西湖春色、贤王高会,色彩浓烈,气象宏阔,一片欢宴景象。然而"鼓咽咽"一词突如其来,"咽"字将盛宴之声渲染出一股幽咽哽塞之感,如乐声中突现变徵之音,令人心头一紧。随即"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一句陡然转折,繁华顿时蒙上一层忧患之色。词人深谙以乐景衬哀情之法,越是绮丽华美,转折处越显苍凉。

三、长短句交错,节奏跌宕有致

此词充分发挥《六州歌头》词牌的节奏特点,大量运用三字短句与七字长句交错排列。

"风月都无际,荡空蔼,开绝境,云梦泽,饶八九,不须吞"一段,长短句急促交叠,如奔涌浪潮;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则三字句连发,如击鼓催征,节奏铿锵,情感迸发。而结尾"只在南园"四字戛然而止,由急转缓,余韵悠长,形成强烈的节奏反差,将情感推向深处。

四、豪放婉约兼融,刚柔相济

辛弃疾兼擅两种词风,此词中豪放与婉约交融一体:前段"翡翠明珰,争上金堤去,勃窣媻姗"以工笔描绘女子游湖之态,婀娜细腻,近于婉约;后段韩氏典故一出,"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则气势轩昂,豪气干云。两种风格在同一首词中和谐共存,相互映照,正体现了词人驾驭语言的高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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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评价

此词是辛弃疾以游宴词为外壳、以忠义情怀为内核的典型之作。表面看来,词中写西湖春色、贤王高会、游人嬉乐,歌颂太平盛世,似乎与辛词一贯的豪情悲慨有所不同;然而细读之下,"鼓咽咽"的幽咽之声、"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的告诫之语、以及后半段韩献子典故的密集铺陈,无不透露出词人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不思振作的深沉忧虑。

"赵须韩"三字更是点睛之笔,以赵孤之待韩厥比附赵宋之需良将,既是进谏,亦是自荐,寄寓了辛弃疾渴望被重用、愿为国家鞠躬尽瘁的赤诚之心。

结尾"伴皇家快乐,长在玉津边,只在南园",语调平静,甚至带有几分消沉,与前文的慷慨激昂形成鲜明反差。这种由激越而趋平寂的情感走向,恰是词人内心深处"烈士暮年,壮志难酬"之况味的真实写照——既不得不说,又无可奈何,于繁华宴乐中,将那"不可言之痛"化为含蓄却深重的叹息,藏于词末寥寥数字之间,令人读罢,久久难以释怀。全词豪婉兼具,典密而不晦,情深而不露,体现了辛弃疾词艺臻于化境的成熟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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