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吴克明广文赋梅
宋 · 辛弃疾
译文
谁咏寒枝入国风,广文官冷更诗穷。
是谁将这寒枝上的梅花吟咏入诗,使之堪比《国风》的佳作?吴克明你身为广文官,官职清冷,如今又为赋梅而苦思诗句。
偶随岸柳春先觉,试比山樊韵不同。
梅花偶然与岸边杨柳相伴,却比柳树更早感知春意;若将它与山中丛生的棠棣相比,那风韵气质又自是不同。
十顷清风明月外,一杯疎影暗香中。
在那广阔十顷的清风明月之外,梅花静静绽放;举起一杯酒,置身于梅枝疏落的影子与幽幽暗香之中。
遥知一夜相思后,铁石心肠也恼翁。
遥想经过一夜对梅花的深深思念之后,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这梅花撩动心绪,惹得老翁我心中烦恼不已。
赏析
题解
此词为辛弃疾应和友人吴克明广文(即教职人员)咏梅之作。题目中"和"字点明唱和性质,"广文"为唐代杜甫笔下郑广文之典,后泛指儒官教职,暗示吴克明处境清寒。梅花自北宋林逋以降,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奠定审美范式,成为文人寄托高洁人格的第一意象。辛弃疾此诗借咏梅酬友,既写梅之神韵,又关照友人处境,更隐隐透出己身怀抱,意脉丰富,格局开阔。
---
逐句解读
「谁咏寒枝入国风,广文官冷更诗穷。」
首联一开篇便以反问领起,气势不凡。
"谁咏寒枝入国风"——梅花生于寒冬,枝干清奇,究竟是谁将这一抹冰肌玉骨写入了《国风》那般古雅正大的诗篇之中?"国风"既指《诗经》中的国风,有溯源正统之意,又暗含对友人诗作品格高古的赞许。次句"广文官冷更诗穷"则笔锋一转,化用杜甫《醉时歌》"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之典,以"广文"喻吴克明官职清寒、俸禄微薄,"更诗穷"三字以退为进,言下之意是:身处困顿之境,诗思反而愈发清绝——以梅喻人之意已然呼之欲出。
「偶随岸柳春先觉,试比山樊韵不同。」
颔联正面写梅,极为精妙。
"偶随岸柳春先觉"——梅花开在严冬,春意尚未萌动,而她已悄然察觉节候之变,与岸边柳枝一同最先感知春的气息。一个"偶"字,写出梅的无意与自然;
"先觉"二字,则赋予梅一种先知先觉的灵性。
"试比山樊韵不同","山樊"即山上的棠棣之类俗艳之花,以之相比,梅之清雅高韵立见高下。一"试"字极有分寸,非强辩,只是轻轻一较,高下自现,反而更显梅的从容气度。此联对仗工整,意象鲜活,将梅的风骨写得不落俗套。
「十顷清风明月外,一杯疏影暗香中。」
颈联乃全诗最为精彩之处,意境阔大而细腻兼具。
"十顷清风明月外",以宏阔的空间意象起笔,清风浩荡,明月皎洁,十顷之广,写出月夜的辽远空明;
"一杯疏影暗香中"则骤然收束,由大而小,由远及近,一杯在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顿成微醺之境。上句写境之大,下句写味之深,一张一弛,虚实相生。
"疏影""暗香"直接化用林逋名句,却因置于"十顷清风明月"的宏大背景之下,境界更加开阔,非林逋孤山隐士之孤清,而多了几分豪士把酒的旷达之气,此辛弃疾点化前人之妙手。
「遥知一夜相思后,铁石心肠也恼翁。」
尾联出人意表,以奇崛之笔收束全篇。
"遥知一夜相思后",遥想那花前对月、彻夜相思之后——"铁石心肠也恼翁",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被这梅花搅扰得心神不宁。"恼"字在宋词中常作"撩拨、惹动"解,非愤恼之意,乃是被梅之神韵深深触动、难以自持。辛弃疾自称"铁石心肠",却终究败于梅花,以自嘲语气收束,既是对梅花魅力的最高礼赞,又暗示与友人共赏之深情厚谊,诙谐中寓深情,豪放中含温柔。
---
艺术手法
一、用典自然,密而不滞。 全诗用典达三处以上:以"国风"追溯诗学正脉,以"广文官冷"化用杜甫典故关照友人处境,以"疏影暗香"点化林逋,皆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之痕,深得辛词"掉书袋"之妙趣。
二、空间对比,张弛有度。 颈联"十顷清风明月外"与"一杯疏影暗香中"构成宏观与微观、旷远与幽细的强烈对比,以空间尺度的骤然收放制造视觉与心理上的震荡之美,将咏梅诗境界由小情趣拓展至大胸襟。
三、以人喻梅,托物言志。 诗中梅花与"广文先生"的形象互相映照:官冷、诗穷、清高、先觉,梅之品格即友人品格,咏梅即咏人,却始终不明言,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四、以退为进,结尾出奇。 尾联"铁石心肠也恼翁"以自贬姿态作结,以豪迈之人甘心被梅所"恼",反衬梅之摄人心魄,手法出奇制胜,既避免了直白的赞美流于平庸,又以幽默笔调在朋友间制造一种亲切温暖的情感共鸣。
---
总体评价
此诗是辛弃疾咏梅诗中较为别致的一首。它不走孤芳自赏、幽冷孤绝的寻常路径,而是将梅花置于人情、友谊、阔大天地的背景之中来观照,由此写出了属于辛弃疾的梅花——既有林逋笔下的疏影暗香,又有杜甫式的悲悯关怀,更有稼轩本色的豪迈旷达。全诗起承转合脉络清晰,首联点题兼及友人,颔联正写梅之风骨,颈联升华意境,尾联以情收束,层层递进,一气贯通。尤其难得者,在于辛弃疾以一首八句律诗,将咏物、赠友、自况、抒情四重意旨融为一炉而不见拼凑之感,语言既有豪放词人的纵横气度,又有律诗严谨的节制之美,堪称辛弃疾诗歌(有别于词作)中不可忽视的佳构。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