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程右史论诗道
宋 · 萧元之
译文
我尝论诗始,其道最希夷。
我曾论述诗歌的起源,其道最为玄妙幽微。
神工裂浑沌,声音相雄雌。
造化之功劈开混沌,声音便有了雄雌的区分。
物理何巨细,人性无妍媸。
万物之理不论大小,人性本无美丑之分。
当其天真发,各鸣志所之。
当天真自然之情发抒,各自表达心志所向。
斯民朴未散,粹如玉不疵。
上古之民淳朴未散,纯粹如玉没有瑕疵。
老穉壤衢日,君臣赓歌时。
老人孩童击壤而歌的太平之日,君臣唱和的盛世之时。
下逮雅颂作,间列民风熙。
下及雅颂之作,其间穿插着民风和乐的篇章。
怡愉且密勿,和厚无浇漓。
既愉悦又勤勉,和厚淳朴而没有浮薄之风。
固经圣人择,要匪古义亏。
固然经过圣人的删择,但古义并未亏损。
屈宋变赋体,苏李五字诗。
屈原宋玉变出赋体,苏武李陵开创五言诗。
七字追迅电,陶谢萦寒漪。
七言诗追如迅电,陶渊明谢灵运萦绕如寒波。
虽各骋逸思,犹如观尊彜。
虽然各自驰骋超逸之思,仍如观赏古青铜器般有古朴之美。
但有奇古意,了非斧凿姿。
只是有奇古之意,绝非人工斧凿的姿态。
伤心玉台后,巧丽争纷披。
令人伤心的是玉台新咏之后,巧丽之风纷然竞起。
雕锼以为工,叫噪以为奇。
雕刻修饰以为工巧,叫嚷喧噪以为奇特。
诗乃一技尔,那复古道为。
诗歌沦为一种技艺罢了,哪里还有古道可言。
有唐李与杜,切切哀其衰。
唐代李白与杜甫,殷切哀叹诗道的衰落。
稍欲复古作,便觉骚些遗。
稍微想要恢复古作,便觉得离骚些遗韵尚远。
后人好异论,咸酸各行私。
后人好发异论,各执己见如同咸酸各嗜其味。
白以诡见斥,甫以朴见嗤。
李白因诡奇而被排斥,杜甫因朴拙而被讥笑。
那知托奥妙,中有真趣怡。
哪里知道其中寄托着奥妙,有着真趣怡然。
昧昧作者流,行行信且疑。
昏昧的作者们,走一步信一步又疑一步。
我尝任胸臆,谓自唐无诗。
我曾凭胸臆而言,认为自唐以后便无诗。
山川或登览,朋友或聚离。
登山览水之时,朋友聚散之际。
颇以悲喜意,吐作蹇复辞。
颇以悲喜之情,吐出艰涩反复之辞。
岂有肩古作,聊欲支倾欹。
岂敢与古作比肩,只是想要支撑倾颓之势。
子云不可待,赏者又复谁。
扬子云那样的知音不可期待,赏识者又是谁呢。
所以拜坛下,傥令佐鼓旗。
所以拜于将坛之下,倘若能让我辅佐鼓旗。
庶几皇甫谧,犹能知左思。
或许如皇甫谧,尚能赏识左思之才。
赏析
题解
此诗是诗人与程右史讨论诗歌理论的长篇五古,系统阐述了诗道的源流与正变。诗人追溯诗歌从混沌初开时的天真自然,到雅颂时代的和厚淳美,再到后世雕琢叫噪的衰败,主张诗歌应回归古朴天真的传统。全诗规模宏大,论点鲜明,是宋代诗学理论的重要文本。
逐句解读
「我尝论诗始,其道最希夷」——我曾论述诗歌的起源,其道最为玄妙幽微。“希夷”出《老子》,指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境界,言诗道本于自然。
「神工裂浑沌,声音相雄雌」——造化之功劈开混沌,声音便有了雄雌之分。以天地开辟喻诗歌之始,声律自然形成。
「物理何巨细,人性无妍媸」——万物之理无论大小,人性本无美丑之分。诗道源于对万物之理的体察与人性之真的表达。
「当其天真发,各鸣志所之」——当天真自然之情发抒,各自表达心志之所向。
「斯民朴未散,粹如玉不疵」——上古之民淳朴未散,纯粹如玉没有瑕疵。
「老穉壤衢日,君臣赓歌时」——老人孩童击壤而歌的太平之日,君臣唱和的盛世之时。引用《击壤歌》与舜皋陶赓歌的典故。
「下逮雅颂作,间列民风熙」——下及《雅》《颂》之作,其间穿插着民风和乐的篇章。
「怡愉且密勿,和厚无浇漓」——既愉悦又勤勉,和厚淳朴没有浮薄之风。
「固经圣人择,要匪古义亏」——固然经过圣人的删择,但古义并未亏损。
「屈宋变赋体,苏李五字诗」——屈原宋玉变出赋体,苏武李陵开创五言诗。标志诗歌从古体向新体的转变。
「七字追迅电,陶谢萦寒漪」——七言诗追如迅电,陶渊明谢灵运萦绕如寒波。各体各家的风格特征。
「虽各骋逸思,犹如观尊彜」——虽然各自驰骋超逸之思,却仍如观赏古青铜器般有古朴之美。
「但有奇古意,了非斧凿姿」——只是有奇古之意,绝非人工斧凿之姿。
「伤心玉台后,巧丽争纷披」——令人伤心的是《玉台新咏》之后,巧丽之风纷然竞起。
「雕锼以为工,叫噪以为奇」——雕刻修饰以为工巧,叫嚷喧噪以为奇特。批评浮华诗风。
「诗乃一技尔,那复古道为」——诗歌沦为一种技艺罢了,哪里还有古道可言。
「有唐李与杜,切切哀其衰」——唐代李白与杜甫,殷切哀叹诗道之衰。
「稍欲复古作,便觉骚些遗」——稍微想要恢复古作,便觉得离骚些遗韵尚远。
「后人好异论,咸酸各行私」——后人好发异论,各执己见如咸酸各嗜其味。
「白以诡见斥,甫以朴见嗤」——李白因诡奇被排斥,杜甫因朴拙被讥笑。
「那知托奥妙,中有真趣怡」——哪里知道其中寄托着奥妙,有着真趣怡然。
「昧昧作者流,行行信且疑」——昏昧的作者们,走一步信一步又疑一步。
「我尝任胸臆,谓自唐无诗」——我曾凭胸臆而言,认为自唐以后便无诗。此为激愤之语。
「山川或登览,朋友或聚离」——登山览水之时,朋友聚散之际,才偶有所作。
「颇以悲喜意,吐作蹇复辞」——颇以悲喜之情,吐出艰涩之辞。
「岂有肩古作,聊欲支倾欹」——岂敢与古作比肩,只是想要支撑倾颓之势。
「子云不可待,赏者又复谁」——扬子云那样的知音不可等待,赏识者又是谁呢。
「所以拜坛下,傥令佐鼓旗」——所以拜于将坛之下,倘若能让我辅佐鼓旗。
「庶几皇甫谧,犹能知左思」——或许如皇甫谧,尚能赏识左思。以皇甫谧推重左思《三都赋》的典故,寄望程右史能成为自己的知音。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为经,以诗道正变为纬,构建了一部浓缩的中国诗史。结构上可分为三段:首叙诗歌起源与上古之正,中述后世之变与衰,末言己志与期望。运用大量典故——击壤歌、赓歌、屈宋、苏李、陶谢、玉台、李杜、扬雄、皇甫谧——以密集的典故支撑论点,体现了宋诗以学为诗的特点。语言质直而有力,“雕锼以为工,叫噪以为奇”八字对后世诗弊的概括精警入骨。结尾以皇甫谧知左思的典故收束,将论诗之文转化为求知之叹,既谦逊又含期待。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诗论,也是一首述志诗。诗人以宏大的视野审视诗歌史,提出“天真自然”为诗道之本的核心观点,对六朝以来雕琢浮华的诗风进行尖锐批评,对李杜复古的努力给予肯定但认为力有未逮。诗末转向个人处境,以“支倾欹”自勉,以皇甫谧知左思期许友人,论诗与述志融为一体。作为宋代诗学理论诗,此篇观点鲜明、论述系统,虽然“自唐无诗”的论断偏激,但反映了对诗歌本质的深刻思考和对诗道衰颓的深切忧虑,具有不可忽视的理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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