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纪游百韵
宋 · 项安世
译文
舣棹秦淮日,中秋万客船。
停泊船只在秦淮河畔的日子,中秋时节万艘客船云集。
水门高夹岸,河道曲通廛。
水门高高夹持两岸,河道弯曲通往市集。
港对青林直,洲横皓鹭鲜。
港口正对着笔直的青翠树林,沙洲横卧白鹭鲜亮夺目。
会怜桃渡檝,离惜柳亭鞭。
相聚时怜惜桃叶渡口的舟楫,离别时惋惜柳亭挥鞭而去。
木志婵娟墓,香埋睥睨颠。
木碑记载着美人的坟墓,香骨埋在城垛之巅。
赏心飞观出,旌德旧题镌。
赏心亭如飞阁矗立,旌德寺中旧日题刻犹存。
沙白寒笼月,波清暝宿烟。
白沙映着寒月如笼轻纱,清波上笼罩着暮色中的宿烟。
酒家知是否,商妇唱依然。
酒家不知是否还在,商妇的歌声依然如故。
儿病留三月,身闲近半年。
孩子生病逗留了三个月,自身闲居将近半年。
游山情亹亹,吊古笔翩翩。
游山之情绵绵不绝,凭吊古迹文思翩翩。
寺觅清凉邃,堂窥德庆悬。
寻觅清凉寺深邃幽静,窥见德庆堂高悬其间。
雉墉寻古址,虎踞出层巅。
在城墙上寻找古迹遗址,虎踞龙盘之姿出自层层山巅。
处峻生堪戮,袁刘死合甄。
身处险峻之地理当被诛杀,袁粲和刘秉之死值得甄别褒扬。
山腰舟万竹,峰顶上千川。
山腰处如舟行万竹之间,峰顶上可览千川汇聚。
楚甸前开辟,吴山后接连。
楚地原野在前方开拓,吴地群山在后方连绵。
似垣环泰一,如阵拥中权。
如同城墙环绕着太一神坛,又如军阵拥护着中军权柄。
江触崖根转,潮冲石角旋。
江水撞击崖根转弯,潮水冲击石角旋流。
莫愁迷系艇,王濬罢扬旃。
莫愁湖畔迷失了系舟之处,王濬早已收起了战旗。
离殿逃唐暑,精蓝变竺乾。
离宫躲避盛唐酷暑,佛寺从中国变为佛国。
虽知悲李主,未免佞金仙。
虽然知道该为李后主悲哀,却也不免佞佛供奉金仙。
兑野情方倦,春墟兴已遄。
原野上的兴致才刚疲倦,春日墟落中游兴已急切起来。
门经白下过,沟傍冶亭沿。
出门经过白下城,沿着水沟傍着冶亭前行。
旧驿分携处,新园欲饯边。
旧驿站是当年分别之处,新园中即将设宴饯行。
路趋钟阜近,人畏谷灵专。
道路通向钟山渐近,人们敬畏山谷神灵的专擅。
轩冕吾无欲,文移汝勿儇。
高官厚禄我无所欲,公文往来你们不要轻浮。
半山悲故相,晚岁悦空诠。
半山寺为故相悲伤,晚年却喜欢空寂的禅理。
零落逢诗板,荒寒见采椽。
零落中遇见题诗的匾板,荒寒处看到简朴的屋椽。
骑馿当独往,挟册想深研。
骑驴应当独自前往,带着书册想要深入研究。
僧刻前朝诏,农耕遶舍田。
僧人刻下前朝的诏书,农人耕种绕着房舍的田地。
争堆犹在眼,说字已成筌。
争夺堆叠的往事犹在眼前,说文解字已成捕鱼之筌。
后嶂当胸阔,中峰覆顶圆。
后方的山嶂横亘胸际开阔,中间的山峰覆盖头顶浑圆。
披山安万柱,聚衲演三元。
劈开山势安立万根柱石,聚集僧众演说三元之理。
突兀留髠塔,炜煌志老筵。
突兀耸立着僧人的舍利塔,辉煌的志公道场犹在。
齐梁陈继踵,刀尺拂随肩。
齐梁陈朝相继更迭,刀尺裁缝之喻随肩而至。
木末幽轩缀,云间小径穿。
树梢末端点缀着幽静的轩阁,云间穿梭着小径。
定林庵莽苍,功德水潺湲。
定林庵苍茫古朴,功德泉水潺潺流淌。
洗砚池涵月,栽松干拂天。
洗砚池中倒映着明月,栽种的松树干枝拂及天际。
摇摇支败屋,草草订遗篇。
摇摇欲坠的破旧房屋,草草校订前人遗留下来的篇章。
坛祀阳郊僣,岩居少海偏。
祭坛祭祀僭越了郊祀之礼,岩居之处偏于少海之旁。
未穷山背屐,已迫日西鞯。
还没穿屐走遍山背,夕阳已如西行的马鞯般逼近。
朔易需明旦,周遭了胜缘。
北方更替需要等到明天早晨,周游一圈了却这番胜缘。
鸡笼残兀兀,玄武断涓涓。
鸡笼山残存兀立,玄武湖水断续涓涓。
阅士常于此,倾城每往焉。
选拔士子常在此处,全城之人每每前往。
因高营玉帐,就下列金鋋。
凭借高处扎下玉帐,在下方排列金戈。
忆昨南朝盛,开湖后苑妍。
回忆昔日南朝鼎盛之时,开凿湖池后苑花妍。
泛舟崇䜩席,应诏想英躔。
泛舟湖上举办盛大宴席,应诏赋诗想见英才的行迹。
牲酒丛祠渎,香灯佛屋虔。
牲醴酒食亵渎了丛祠,香灯供奉佛殿却很虔诚。
草堂钟呗肃,兰籍鼓箫阗。
草堂中钟声梵唱肃穆,兰席上鼓乐箫声喧阗。
蒋尉官为帝,周儒宅化禅。
蒋尉的祠庙被尊为帝,周处读书的宅院化为禅寺。
神兵功易诳,俗驾耻难湔。
神兵的功劳容易被蒙骗,世俗的耻辱难以洗清。
南陌开朱阙,三桥跨碧涟。
南面的大路开启朱红宫阙,三座桥梁跨过碧绿波涟。
观台夸凤翥,讲席伟牛牵。
观星台上夸耀凤凰飞翔,讲经席间赞颂牵牛星伟岸。
李白愁难解,萧延蔽莫蠲。
李白的愁绪难以排解,萧衍的蒙蔽无法消除。
浮云迷帝所,花雨眩胡袄。
浮云遮蔽了帝王之所,花雨眩惑了胡人的衣袍。
朱雀波声小,乌衣草色蔫。
朱雀桥边波声渐小,乌衣巷口草色枯萎。
讵询华屋础,谁见大航舷。
怎能再去寻访华屋的基石,谁还见过大船的船舷。
鬰鬰长干迥,岧岧崒堵骞。
郁郁葱葱的长干里遥远,高耸入云的佛塔飞腾。
芳峦青宛宛,香迳绿芊芊。
芬芳的山峦青翠蜿蜒,飘香的小径绿草芊芊。
秀水横塘外,平池曲槛前。
秀美的水波在横塘之外,平静的池水在曲折的栏杆之前。
一春来士女,千两拥辎𫐌。
整个春天士人女子前来,千辆马车拥着华贵车驾。
郭内清溪好,州东旧迹传。
城郭内清溪风景优美,州城东边旧日遗迹流传。
名园花隠映,甲第锦蝉联。
名园中花木隐约映衬,豪门府第如锦绣般连绵。
门巷喧车马,楼台沸管弦。
门巷中车马喧闹,楼台上管弦沸腾。
若非江令出,即是褚公还。
若不是江总出门,便是褚渊归来。
绮院摧荒圃,瑶池逗浅溅。
绮丽庭院已摧残为荒园,瑶池水浅只余零星溅水。
空余杨袅袅,时有芰娟娟。
只剩杨柳袅袅摇曳,时有菱角娟娟点缀。
新阁虚堪爱,危桥净可怜。
新阁空灵令人喜爱,高桥洁净引人怜惜。
花残思战栅,神遇想灵渊。
花残之处想起昔日战栅,神游之际遐想灵异深渊。
步月逢娇魄,弹霜引腻咽。
月下漫步遇见娇媚的月魂,弹指凝霜引来婉转的歌声。
金簪花恍惚,银碗意微绵。
金簪花影恍惚迷离,银碗中的情意微弱绵长。
复有陈宫井,深依北垒堧。
还有那陈朝宫中的井,深藏在北面城墙的堧地。
哀声啼断绠,辱色玷清泉。
哀声啼哭拽断了汲水绳索,辱没之色玷污了清澈泉水。
栏石文虽暗,亭碑义更宣。
栏杆上的石刻文字虽然暗淡,亭中碑文的意义更加彰显。
桐雕疑陨黛,花坠忆飘钿。
桐花凋落疑是青黛坠落,花瓣飘零忆起花钿飞散。
狎客谣琼树,姀嫔踏宝莲。
狎客歌咏着琼树之曲,宫嫔踩踏着宝莲而行。
自矜鱼目比,宁悟鹊毛填。
自夸鱼目可与珍珠相比,岂知鹊毛终究难以填海。
珠玉施窗带,沉檀制屋櫋。
珠玉装饰窗户的飘带,沉香檀木制作屋梁。
鬼工三阁就,神器一朝捐。
鬼斧神工建成的三座阁楼,国家神器一朝舍弃。
证圣无存瓦,台城绝断砖。
证圣寺已无一片残瓦,台城也找不到一块断砖。
永为前鉴渴,长使后车悛。
永远作为前车之鉴令人渴求警醒,长久使后继之人悔改。
右转遵琳馆,西郛记冶埏。
右转沿着琳宫道观而行,西城外记载着冶铸之地。
谁知黄土贵,下有玉人眠。
谁知晓黄土之下何等珍贵,下面有如玉的佳人长眠。
事变明高节,时艰别巨贤。
事变之中彰显高尚节操,时局艰难辨别出真正的贤才。
光华三卞死,磊落一门全。
光华照耀三位卞氏壮烈而死,磊落一门保全了忠义。
俗爱风流久,人无操行坚。
世人追求风流已久,人们缺乏坚定的操守。
忠肝甘虎口,孝骨委蛟涎。
忠义之心甘愿投入虎口,孝子之骨却委弃于蛟龙涎沫。
子岫王公竁,寅冈将相阡。
子岫是王公的墓穴,寅冈是将相的墓道。
麒麟纷杂遝,翁仲蔼蹁跹。
石麒麟纷然杂陈,石翁仲慈眉善目翩然而立。
独美斯邱石,堪同信史编。
独独赞美这墓丘上的石刻,堪与信史同编。
六朝多胜槩,孤冢孰争先。
六朝留下众多胜迹,孤冢之中谁为先烈。
我有耽幽癖,家无买墅钱。
我有着耽于幽寂的癖好,家中却无钱购买别墅。
随身凭拄杖,系脚頼行缠。
随身只凭一根拄杖,行脚全靠绑腿缠裹。
此地闻畴素,陪京冠幅员。
此地早闻昔日风貌,作为陪京幅员冠绝一方。
孙刘同相宅,王谢迭扶邅。
孙权刘备共同看中此地为宅,王谢两家交替辅佐艰难度日。
今岁知何幸,兹来得所便。
今年不知何等幸运,此来得心应手十分方便。
侵星赍糗饵,借力荷舆箯。
披星戴月带着干粮出行,借助人力抬着竹轿登山。
吟笑髭频断,登临颈屡延。
吟诗欢笑间胡须屡屡捻断,登高望远时脖子频频伸长。
山川穷表里,善恶究芗膻。
穷尽山川的表里,考究善恶与香臭之别。
愧匪诗三百,空成字一千。
惭愧不如《诗经》三百篇,空空写就一千个字。
更须无党注,还与郑玄笺。
还需要如同洪兴祖般的注解,还须与郑玄的笺注媲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项安世金陵纪游百韵而作,是一首长篇纪游诗。诗人以金陵为题材,从秦淮停舟到遍游金陵山川古迹,系统记述了金陵的历史地理与六朝兴废,抒发怀古之思。
逐句解读
「舣棹秦淮日,中秋万客船」——停泊在秦淮河的日子,中秋节有万艘客船。以"舣棹秦淮日"写在秦淮河边停船——停舟秦淮,以"中秋万客船"写中秋节有上万条客船——中秋万船,将时间地点写出。
「水门高夹岸,河道曲通廛」——水门高高夹着两岸,河道弯弯曲曲通向市集。以"水门高夹岸"写水门高高矗立在两岸——水门夹岸,以"河道曲通廛"写河道弯弯曲通到市肆——河道通市,将秦淮写出。
诗中详细记述了金陵各处胜迹:桃叶渡、莫愁湖、清凉寺、德庆堂、鸡笼山、玄武湖、钟山、定林寺等,每一处都附以历史典故和感慨。
「似垣环泰一,如阵拥中权」——像城墙环绕着泰一,如军阵拥护着中权。以金陵山水形势写群山环绕——山环如垣,以军事布阵写——如阵拥权,将形胜写出。
「事变明高节,时艰别巨贤」——事变中显明高节,时艰里分辨出巨贤。以"事变明高节"写变故中才能看出高尚气节——变故见节,以"时艰别巨贤"写艰难时才能分辨出大贤——时艰辨贤,将感慨写出。
「我有耽幽癖,家无买墅钱」——我有耽于幽静的癖好,家里没有买别墅的钱。以"我有耽幽癖"写我偏爱幽静——耽幽之癖,以"家无买墅钱"写买不起别业——无钱买墅,将自嘲写出。
「愧匪诗三百,空成字一千」——惭愧不是诗经三百篇,空空写成一千字。以"愧匪诗三百"用诗经三百篇之典写惭愧比不上诗经——愧非诗三百,以"空成字一千"写只凑成了一千个字——空成千字,将自谦写出。
艺术手法
此诗以金陵山川的壮丽与六朝兴废的感慨交织,铺陈了金陵的历史地理、名胜古迹。从秦淮河到钟山,从六朝宫殿到佛寺道观,每处都附以典故和感怀,以"事变明高节,时艰别巨贤"写历史评判,以"我有耽幽癖,家无买墅钱"写个人情怀。
总体评价
此诗写金陵纪游,以百韵长篇写尽金陵山水形胜与历史兴废,气势雄浑,感慨深沉,是项安世纪游诗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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