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慢
宋 · 吴文英
译文
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
梧桐叶被秋风吹落敲打着露井,夕阳残照映上西窗,人方才起身。
怅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敧。
怅然想起那双玉手曾携起我的乌纱帽,笑着替我整理被风吹歪的帽冠。
水叶沈红,翠微云冷雁慵飞。
水中的落叶沉入红色倒影,青山上云气寒冷,大雁也懒得飞翔。
楼高莫上,魂消正在,摇落江蓠。
高楼不要登临,令人断肠的正是那凋零的江蓠。
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
骑马走过断桥,经过旧日妆楼玉台,罗帕上还残留着香气。
叹人老、长安灯外,愁换秋衣。
叹息人已老去,在长安灯火之外独自愁苦,满心忧伤地换上秋衣。
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
醉中手执茱萸,仔细看时清泪已经打湿了茱萸的芳枝。
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
重阳节最令人感触之处,寒花怨蝶,新月照着东篱。
赏析
题解
此词为重阳感怀之作,以秋日萧瑟之景寄托年华老去、故人难逢之慨。上片写秋景之衰残与登楼之愁,下片转写重阳之俗与思旧之情,结以陶渊明东篱之典,含蓄深沉。全词今昔交错,节令与身世交织,情感浓烈而不失含蓄。
逐句解读
「桐敲露井」——梧桐叶敲打着露井。秋风吹落桐叶,击在井栏上,声声入耳,以声写秋,凄清可闻。
「残照西窗人起」——夕阳残照映上西窗,人方才起身。愁人慵懒,日暮方起,写尽心事重重之态。
「怅玉手、曾携乌纱」——怅然想起那玉手曾携起乌纱帽。回忆往日有人为自己整冠,温馨体贴,如今已不可复得。
「笑整风敧」——笑着整理被风吹歪的帽子。
「风敧」即被风吹歪,一个「笑」字写出往日柔情蜜意。
「水叶沈红」——水中的落叶沉入红色倒影。秋叶落入水中,红色沉入水底,色彩凝重。
「翠微云冷雁慵飞」——青山之上云气寒冷,大雁也懒得飞翔。「慵」字写出秋意的沉滞,连雁都倦于振翅。
「楼高莫上」——高楼不要登临。化用前人「休去倚危栏」之意,明知登楼更愁,此言恰见愁之深。
「魂消正在,摇落江蓠」——令人断肠的正是那凋零的江蓠。江蓠为香草,其凋落暗喻美好事物的消逝。
「走马断桥」——骑马走过断桥。断桥为旧日游玩之地,如今独行此处,物是人非。
「玉台妆榭」——玉台与妆楼。指闺阁妆扮之处,旧日所在。
「罗帕香遗」——罗帕上残留着香气。旧物尚存而人已不在,触物思人。
「叹人老、长安灯外」——叹息人已老去,在长安灯火之外。灯火繁华与自身孤寂形成对照,热闹是别人的,愁苦是自己的。
「愁换秋衣」——愁苦地换上秋衣。换衣本为日常之事,加一「愁」字则节候变化中含有人事沧桑之感。
「醉把茱萸」——醉中手执茱萸。重阳佩茱萸为习俗,醉中执之,可见愁深欲以酒浇之。
「细看清泪湿芳枝」——仔细看时,清泪已经打湿了茱萸的芳枝。泪湿茱萸枝,情至深处,物我同一。
「重阳重处」——重阳节最令人感触之处。一个「重」字双关,既指重阳之「重」,又指愁情之「重」。
「寒花怨蝶,新月东篱」——寒花与怨蝶,新月照着东篱。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以菊花与新月写重阳孤寂,以隐逸之趣自遣。
艺术手法
一、今昔对比鲜明:「曾携乌纱」「笑整风敧」的温馨回忆与「人老」「秋衣」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往日越美好,今日越难堪。二、细节传情:清泪湿芳枝,以泪湿茱萸的细节将情感具象化,不言情而情自深。三、意象层递:从露井残照到江蓠摇落,从断桥妆榭到寒花东篱,由室内到室外,由近到远,层层铺展。四、化典无痕:陶渊明东篱之典融入词境,不露痕迹地以隐逸之趣消解愁情,却又在「寒花怨蝶」中透露出无法真正超脱的苦闷。
总体评价
此词以重阳为背景,将节令之愁与身世之感融为一体。上片以秋景渲染愁情,下片以节俗触发身世之慨。
「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一句尤为动人,将茱萸这一重阳节物与个人泪痕相叠,情感浓烈而不失含蓄。结句「寒花怨蝶,新月东篱」以陶潜之境收束全篇,于浓愁中透出几分清远,余味无穷。全词以「愁」字为骨,以秋景为肉,以今昔对比为脉络,是梦窗词中情韵兼胜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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