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遣兴

宋 · 吴芾

译文

我在小西湖,浩渺仍清旷。

我住在小西湖畔,湖面浩渺又清新开阔。

大旱未尝枯,久雨亦不涨。

大旱时从不干涸,久雨也不会上涨。

灌溉数千顷,无欠亦无长。

灌溉数千顷田地,不多也不少。

中有十里荷,花开密相傍。

湖中有十里荷花,花朵盛开密密地相依傍。

疑若水仙游,波间张供帐。

仿佛是水仙在游荡,波浪之间张设着供帐。

既列万红粧,复陈千彩仗。

既排列了万千红妆,又陈列了千百彩仗。

风细月明时,天香互飘荡。

风细月明的时候,天香互相飘荡。

纵有老画师,丹青难髣像。

纵然有老画师,也难以用丹青描摹出它的形象。

我心如死灰,万事俱废忘。

我心如死灰一般,万事都已废弃遗忘。

独于此留情,曾不忘一饷。

唯独对此留有深情,不曾遗忘片刻。

日日绕岸行,踏破屐几緉。

每天绕着湖岸行走,踏破了好几双木屐。

无以寄幽怀,诛茅聊小创。

无法寄托幽深的情怀,割些茅草聊且搭个小屋。

开窗面湖光,纳此无尽藏。

开窗面对湖光,纳取这无穷的宝藏。

冀得日临赋,少效陶元亮。

希望能每天临湖作赋,稍微效仿陶渊明。

用以偿素心,庶不孤雅尚。

用以偿还平素的心愿,希望不辜负高雅的志趣。

每自谓生前,足可供酬唱。

常自以为在生前,足以供酬唱应和。

偶未脱世缘,一出成牵强。

偶然未能脱离尘世的因缘,一出仕就变得牵强。

红尘四十年,白发三千丈。

在红尘中四十年宦海沉浮,白发如三千丈般漫长。

劳力复劳心,时时婴拙恙。

既劳力又劳心,时常被疾病缠身。

梦寝到湖边,恨无缩地杖。

梦中回到湖边,遗憾没有缩地成寸的法杖。

迨今始归休,挂冠老湖上。

直到如今才得以归休,挂冠退隐在湖上终老。

坐看水中天,依然涵万象。

坐看水中倒映的天空,依然包容着万千景象。

近树与远山,倒引还弥望。

近处的树与远处的山,倒映在水中更让人目不暇接。

惊湍泻两闸,飞瀑来千嶂。

急湍从两座闸门倾泻而出,飞瀑从千重山嶂间奔来。

沙头鸥鹭集,水面龟鱼漾。

沙洲上鸥鹭聚集,水面上龟鱼游荡。

似认旧主人,有意来相向。

似乎认出了旧主人,有意朝我飞来。

时方夏初临,雨霁天风飏。

时值初夏来临,雨过天晴天风飘荡。

日影烘微云,水纹生细浪。

日影烘托着微薄的云彩,水面生出细碎的波浪。

徘徊至夕阳,迤逦扁舟放。

徘徊到夕阳西下,迤逦放舟湖上。

恍觉此身轻,有如在昆阆。

恍然觉得此身轻盈,仿佛置身于昆仑仙境。

我病虽不饮,亦为倾家酿。

我虽然有病不能饮酒,也为此倾出家中自酿的酒。

酒酣逸兴来,怀抱益舒畅。

酒酣之时逸兴涌来,胸怀更加舒畅。

嗟我本寒儒,百种无一样。

叹我本是贫寒的读书人,百般才能没有一样精通。

晚有田与园,所得已过当。

晚年有了田地和园林,所得到的已经超过了应有的份额。

今更享此湖,重惭逾分量。

如今又享受这湖光山色,更加惭愧超过了本分。

是岂人之力,无乃天所贶。

这难道是人力所致,莫不是上天的恩赐。

惟是顽钝姿,年衰多俗状。

只是我这愚钝的资质,年老多了些世俗的模样。

尘痕满衣襟,揽镜空感怆。

尘土痕迹沾满衣襟,拿起镜子徒然伤感。

要当尽洗濯,见我本来相。

应当全部洗刷干净,现出我本来的面目。

心迹喜双清,从人诧官况。

心和行迹都喜得双清,随别人去惊叹这官况如何。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吴芾湖山遣兴之作,是一首描写小西湖的长诗。诗中详细描写了小西湖的荷花盛景、归隐后的闲适生活以及对自身际遇的感恩与自省。

逐句解读
「我在小西湖,浩渺仍清旷」——我住在小西湖边,水面浩渺又清朗开阔。

「浩渺」「清旷」写湖之气象。

「大旱未尝枯,久雨亦不涨」——大旱也不曾干枯,久雨也不会上涨。

「未尝枯」「亦不涨」写湖水之恒常。

「灌溉数千顷,无欠亦无长」——灌溉数千顷田地,不多也不少。

「无欠亦无长」写恰到好处。

「中有十里荷,花开密相傍」——湖中有十里荷花,花开密密地相互依傍。

「十里荷」写荷花之盛。

「疑若水仙游,波间张供帐」——怀疑是水仙出游,波浪间张开了供帐。

「水仙游」写荷如仙。

「既列万红粧,复陈千彩仗」——既排列了万点红妆,又陈列了千支彩仗。

「万红粧」「千彩仗」以拟人写荷花之盛。

「风细月明时,天香互飘荡」——风细微月明亮时,天香互相飘荡。

「天香」写荷香之远。

「纵有老画师,丹青难髣像」——纵然有老画师,丹青也难以描摹。

「难髣像」写荷花之美不可画。

「我心如死灰,万事俱废忘」——我的心如同死灰,万事都废弃忘却了。

「死灰」写心之静。

「独于此留情,曾不忘一饷」——唯独对这荷花留情,不曾忘记片刻。

「独留情」写唯爱荷花。

「日日绕岸行,踏破屐几緉」——每天绕着湖岸行走,踏破了好几双木屐。

「踏破屐」写痴赏之极。

「无以寄幽怀,诛茅聊小创」——无法寄托幽深的情怀,割些茅草姑且建小屋。

「诛茅小创」写临湖筑室。

「开窗面湖光,纳此无尽藏」——开窗面对湖光,吸纳这无尽的宝藏。

「无尽藏」用佛家语写湖景之无限。

「冀得日临赋,少效陶元亮」——希望能每天临湖赋诗,稍微效仿陶渊明。

「陶元亮」写以陶潜为范。

「用以偿素心,庶不孤雅尚」——用来偿还素来的心愿,或许不辜负高雅的志趣。

「不孤雅尚」写不负所好。

「每自谓生前,足可供酬唱」——常自以为在生前,足以供酬唱之乐。

「足供酬唱」写诗友之乐。

「偶未脱世缘,一出成牵强」——偶尔还没脱去世俗之缘,一出去就成了牵强。

「成牵强」写仕途之勉强。

「红尘四十年,白发三千丈」——在红尘中四十年,白发三千丈。

「四十年」写仕途之长,「三千丈」用李白典写愁之深。

「劳力复劳心,时时婴拙恙」——又劳力又劳心,时常被疾病缠身。

「婴拙恙」写病痛。

「梦寝到湖边,恨无缩地杖」——梦中到了湖边,恨没有缩地之杖。

「缩地杖」写梦归之切。

「迨今始归休,挂冠老湖上」——到现在才得归休,挂冠在湖上终老。

「挂冠」写辞官。

「坐看水中天,依然涵万象」——坐着看水中的天,依然涵映着万象。

「涵万象」写湖之包容。

「近树与远山,倒引还弥望」——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倒映在水中绵延望不尽。

「倒引」写水中倒影。

「惊湍泻两闸,飞瀑来千嶂」——急流从两道闸门泻出,飞瀑从千嶂间奔来。

「惊湍」「飞瀑」写水势之壮。

「沙头鸥鹭集,水面龟鱼漾」——沙头上鸥鹭聚集,水面上龟鱼游荡。

「鸥鹭集」写生态之美。

「似认旧主人,有意来相向」——好像认出了旧主人,有意朝我游来。

「旧主人」写与自然之亲密。

「时方夏初临,雨霁天风飏」——时节正逢初夏,雨后初晴天风飘扬。

「雨霁」写好天气。

「日影烘微云,水纹生细浪」——日影烘着微云,水面上生出细浪。

「烘微云」「生细浪」写光影之美。

「徘徊至夕阳,迤逦扁舟放」——徘徊到夕阳西下,沿着水路放出扁舟。

「扁舟放」写泛舟之乐。

「恍觉此身轻,有如在昆阆」——恍然觉得此身轻盈,好像在昆仑阆苑之中。

「昆阆」写仙境之感。

「我病虽不饮,亦为倾家酿」——我虽然有病不能喝酒,也为这倾出家酿。

「倾家酿」写尽兴。

「酒酣逸兴来,怀抱益舒畅」——酒酣时逸兴飞来,胸怀更加舒畅。

「舒畅」写心之快。

「嗟我本寒儒,百种无一样」——叹息我本是寒儒,百种技艺没有一样。

「无一样」写一无所长。

「晚有田与园,所得已过当」——晚年有田有园,所得到的已经超过了应有的。

「过当」写感恩知足。

「今更享此湖,重惭逾分量」——现在又享受这湖景,更惭愧超过了本分。

「逾分量」写自省。

「是岂人之力,无乃天所贶」——这难道是人力所致,莫非是上天所赐。

「天所贶」写天赐之恩。

「惟是顽钝姿,年衰多俗状」——只是我这顽钝的资质,年衰后多俗态。

「俗状」写自惭。

「尘痕满衣襟,揽镜空感怆」——尘痕沾满衣襟,照镜子空有感伤。

「空感怆」写遗憾。

「要当尽洗濯,见我本来相」——应当全部洗濯干净,显现我本来的面目。

「本来相」写返本归真。

「心迹喜双清,从人诧官况」——心和行迹都喜得双清,任从别人称赞做官的风度。

「双清」写身心俱净。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完整的湖山长卷,从湖水之性到荷花之盛到归隐之乐到自省感恩,层次丰富。

「万红粧」「千彩仗」以拟人手法写荷花之盛况。

「红尘四十年,白发三千丈」以对仗与夸张写仕途之苦。

「似认旧主人」以拟人写与自然之亲。

「心迹喜双清」为全诗精神归宿,从景物到心性,意境层层提升。

总体评价
此诗以小西湖为中心,写出自然之美与归隐之乐,「红尘四十年,白发三千丈」写尽仕途之苦,「心迹喜双清,从人诧官况」写尽归隐之得,是一篇完整的湖山遣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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