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两国初忌

宋 · 文天祥

译文

北风吹黄花,落木寒萧飕

北风吹落了黄花落叶萧萧寒意袭人

哀哀我慈母,玉化炎海秋

哀痛我的慈母如玉消陨于南方炎海的秋天

日月水东流,音容隔悠悠

时光如水东流母亲的音容已隔绝在悠远之中

小祥哭下邳,大祥哭幽州

一周年忌在下邳哭泣二周年忌在幽州哭泣

今此复何夕,荏苒三星周

今夕又是何夕光阴荏苒已过了三年

嗟哉不肖孤,宗职旷不修

可叹不孝的孤儿宗族职责荒废未能履行

昔母肉未寒,委身堕寇雠

昔日母亲遗体尚未凉透自己便落入敌手

仰药早云遂,庶从地下游

当初服毒寻死早该成功或许就能随母于地下同游

太阿落人手,死生不自由

如太阿剑落入他人之手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

南冠坐绝域,大期落淹流

戴着南冠坐在绝域之中大限之期落得淹留异乡

白华下玄发,碧苏生缁裘

白发渐生黑发凋落绿苔长于黑衣之上

心口自相语,形影旁无俦

心口自相言语形影之外再无伴侣

空庭鬼火閴,天黑对牢愁

空旷的庭院中鬼火寂静天黑面对无穷的牢愁

鱼轩在何处,魂魄今安否

母亲的灵车在何处她的魂魄如今是否安好

儿女各北归,坟墓委南陬

儿女各自被押往北方坟墓遗弃在南方的角落

寒食雨凄凄,盂饭谁与投

寒食节冷雨凄凄祭饭有谁去投献坟前

荆棘缠蔓草,狐兔缘荒丘

荆棘蔓草缠绕狐狸野兔出没于荒丘

长夜良寂寞,与我同幽幽

长夜实在寂寞与我同处这幽暗之中

我心亦劳止,我命实不犹

我的心也已疲惫我的命运实在不同于常人

昨夕梦堂上,乐昔欢绸缪

昨夜梦见母亲在堂上重温往日的欢聚亲密

觉来尚恍惚,血涕连衾禂

醒来仍在恍惚中血泪沾湿了被褥

晨兴一瓣香,痛如螫在头

早晨点一瓣香祭拜痛苦如蜂螫在头上

吾家白云下,万里同关忧

我家在白云之下万里之外同此忧愁

遥怜弟与妹,几筵罗庶羞

遥想弟妹在灵前陈列各色祭品

既伤母在殡,又念兄在囚

既伤痛母亲尚在殡中又挂念兄长身陷囚牢

兄囚不足念,毋亦为母谋

兄长在囚不足挂念也应为母亲筹谋才是

三圣去已远,穹垠莽洪流

三代先人已远去天地间洪水茫茫无边

缅怀百世虑,白骨甘填沟

追思百世之忧甘愿白骨填于沟壑之中

冥冥先大夫,鬰鬰苍松楸

幽冥中的先父墓地松楸郁郁葱葱

防山迄合葬,瞑目复何求

防山终于合葬闭目之后又有何求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文天祥在父母初忌日所作的长篇悼亡诗,以极其沉痛的笔触追念亡母,兼及自身被囚不能尽孝的悲痛。全诗从母亲之死写到小祥大祥的哭祭,从梦境的温馨写到醒后的血涕,最终以合葬先人之墓的愿望作结,是文天祥诗歌中最具孝思的篇章。

逐句解读
「北风吹黄花,落木寒萧飕」写北风吹落了黄花,落叶萧萧寒意袭人,以秋景起兴。

「哀哀我慈母,玉化炎海秋」写哀痛我的慈母,如玉消陨于南方的炎海之秋。

「日月水东流,音容隔悠悠」写时光如水东流,母亲的音容已隔绝在悠远之中。

「小祥哭下邳,大祥哭幽州」写小祥(一周年忌日)时在下邳哭泣,大祥(二周年忌日)时在幽州哭泣,两度忌日均在囚途之中。

「今此复何夕,荏苒三星周」写今夕又是何夕,光阴荏苒已过了三年(三星周即三年)。

「嗟哉不肖孤,宗职旷不修」写可叹不孝的孤儿,宗族职责荒废未能履行。

「昔母肉未寒,委身堕寇雠」写昔日母亲遗体尚未凉透,自己便落入敌手。

「仰药早云遂,庶从地下游」写当初服毒寻死早该成功,或许就能随母于地下同游。

「太阿落人手,死生不自由」写太阿剑落入他人之手,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

「南冠坐绝域,大期落淹流」写戴着南冠坐在绝域之中,大限之期落得淹留异乡。

「白华下玄发,碧苏生缁裘」写白花落在黑发上,绿苔生于黑衣间,以衣发的衰败写囚徒之态。

「心口自相语,形影旁无俦」写心口自相言语,形影之外再无伴侣,极写孤独。

「空庭鬼火閴,天黑对牢愁」写空旷的庭院中鬼火寂静,天黑面对无穷的牢愁。

「鱼轩在何处,魂魄今安否」写母亲的灵车在何处,她的魂魄如今是否安好。

「儿女各北归,坟墓委南陬」写儿女各自被押北方,坟墓遗弃在南方的角落。

「寒食雨凄凄,盂饭谁与投」写寒食节冷雨凄凄,祭饭有谁去投献。

「荆棘缠蔓草,狐兔缘荒丘」写荆棘与蔓草缠绕,狐狸野兔出没于荒丘,母亲坟茔之荒凉。

「长夜良寂寞,与我同幽幽」写长夜实在寂寞,与我同处幽暗之中。

「我心亦劳止,我命实不犹」写我的心也已疲惫,我的命运实在不同于常人。

「昨夕梦堂上,乐昔欢绸缪」写昨夜梦见母亲在堂上,重温往日的欢聚与亲密。

「觉来尚恍惚,血涕连衾禂」写醒来仍在恍惚中,血泪沾湿了被褥。

「晨兴一瓣香,痛如螫在头」写早晨点一瓣香祭拜,痛苦如蜂螫在头上。

「吾家白云下,万里同关忧」写我家在白云之下,万里之外同此忧愁。

「遥怜弟与妹,几筵罗庶羞」写遥想弟妹在灵前陈列祭品。

「既伤母在殡,又念兄在囚」写既伤痛母亲尚在殡中,又挂念兄长在囚牢。

「兄囚不足念,毋亦为母谋」写兄长在囚不足挂念,也应为母亲筹谋。

「三圣去已远,穹垠莽洪流」写三圣(指三代先人)已远去,天地间洪水茫茫。

「缅怀百世虑,白骨甘填沟」写追思百世之忧,甘愿白骨填于沟壑。

「冥冥先大夫,鬰鬰苍松楸」写幽冥中的先父,郁郁葱葱的松楸守护着墓地。

「防山迄合葬,瞑目复何求」写防山终于合葬,闭目之后又有何求。

艺术手法
此诗以时间线索推进情感:从母亲之死到小祥大祥的哭祭,从昨夜的梦到今晨的香,时间跨度三年而情感层层深入。

「小祥哭下邳,大祥哭幽州」以地名的迁移写囚途之远,从南到北,与亡母越来越远。

「仰药早云遂」与「死生不自由」写出殉死而不得的痛苦。梦境段「乐昔欢绸缪」与醒后「血涕连衾禂」的对比极具冲击力——梦中越温馨醒来越痛苦。末段从个人之痛扩展到家族之悲,「既伤母在殡,又念兄在囚」以家人的互念写家族共同的苦难。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文天祥诗歌中最具孝思的长篇,将丧母之痛与被囚之悲、家族之难与家国之恨交织书写。从北风黄花到合葬防山,全诗以丧母之痛为主线,将个人的孝思、家族的苦难、国家的灭亡贯通为一体。梦境段的温馨与醒后的血涕对比极为动人,是古典悼亡诗中至情至性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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