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曰

宋 · 文天祥

译文

长平一坑四十万,秦人欢欣赵人怨

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人秦国人欢欣而赵国人怨恨

大风扬沙水不流,为楚者乐为汉愁

大风扬起黄沙水流不通为楚的欢喜为汉的忧愁

兵家胜负常不一,纷纷干戈何时毕

兵家胜负本不一致纷乱的战争何时才能结束

必有天吏将明威,不嗜杀人能一之

必定有天吏持明威降临不嗜杀人者才能统一天下

我生之初尚无疚,我生之后遭阳九

我出生之初尚无灾祸我出生之后遭遇了阳九之厄

厥角稽首并二州,正气扫地山河羞

叩头投降交出二州正气扫地山河蒙羞

身为大臣义当死,城下师盟愧牛耳

身为大臣理当以死殉国城下之盟有愧于盟主的牛耳

间关归国洗日光,白麻重宣不敢当

历尽艰辛归国如洗日之光白麻诏书再宣不敢承当

出师三年劳且苦,只尺长安不得覩

出兵三年辛劳艰苦咫尺之间的行在却看不到

非无虓虎士如林,一日不戈为人擒

并非没有勇猛如虎的将士如林但一日放下武器便被擒获

楼船千艘下天角,两雄相遭争奋搏

千艘楼船从天角驶来两雄相遇奋力搏斗

古来何代无战争,未有锋猬交沧溟

自古以来何代没有战争却从未有过如刺猬般的锋刃在大海上交锋

游兵日来复日往,相持一月为鹬蚌

游弋的军队日来日往相持一月如鹬蚌相争

南人志欲扶昆仑,北人气欲黄河吞

南人的志向是扶持昆仑北人的气势是要吞并黄河

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

一旦天昏风雨凶恶炮火如雷飞箭如星落

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

谁胜谁负顷刻间分明漂浮的尸体与鲜血使海水浑浊

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

昨天南船还满布崖海今天只有北方的船在了

昨夜两边桴鼓鸣,今朝船船鼾睡声

昨夜两边还擂鼓交战今朝船上尽是鼾睡之声

北兵去家八千里,椎牛酾酒人人喜

北兵离家八千里杀牛斟酒人人欢喜

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

只有孤臣泪如雨下暗暗地不敢向人哭泣

六龙杳霭知何处,大海茫茫隔烟雾

帝王的六龙车驾不知去了哪里大海茫茫被烟雾隔断

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

我想借一把剑斩杀那些佞臣横系黄金腰带的是些什么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文天祥在崖山海战后被押北行舟中所作,是文天祥最长最悲壮的纪事诗。祥兴二年(1279)二月六日,宋元在崖山进行最后的海战,宋军覆灭,南宋灭亡。文天祥被囚于元军舟中,目睹宋军覆灭的全过程,向南恸哭,写下此诗。诗中以长平坑卒、楚汉相争的典故写战争的惨烈,以南北两军的搏斗写崖山海战的全过程,以「六龙杳霭」「大海茫茫」写帝王的失踪与国家的覆灭,末以「我欲借剑斩佞臣」写对误国奸臣的痛恨。

逐句解读
「长平一坑四十万,秦人欢欣赵人怨」: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人,秦国人欢欣而赵国人怨恨。以长平坑卒的惨烈比附崖山海战。

「大风扬沙水不流,为楚者乐为汉愁」:大风扬起黄沙水流不通,为楚的欢喜为汉的忧愁。以楚汉相争比附宋元之战。

「兵家胜负常不一,纷纷干戈何时毕」:兵家胜负本不一致,纷乱的战争何时才能结束。写出对战争不断循环的无奈。

「必有天吏将明威,不嗜杀人能一之」:必定有天吏持明威降临,不嗜杀人者才能统一天下。化用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讽刺元军嗜杀。

「我生之初尚无疚,我生之后遭阳九」:我出生之初尚无灾祸,我出生之后遭遇了阳九之厄。

「阳九」为古代术数中的大厄之运,指国家的大灾厄。

「厥角稽首并二州,正气扫地山河羞」:叩头投降交出二州,正气扫地山河蒙羞。写南宋朝廷的投降。

「身为大臣义当死,城下师盟愧牛耳」:身为大臣理当以死殉国,城下之盟有愧于盟主的牛耳。文天祥自述身为大臣当死国难。

「间关归国洗日光,白麻重宣不敢当」:历尽艰辛归国如洗日之光,白麻诏书再宣不敢承当。写文天祥被任为右丞相却自知难以挽救危局。

「出师三年劳且苦,只尺长安不得覩」:出兵三年辛劳艰苦,咫尺之间的行在却看不到。

「只尺长安」指离行在很近却无法到达。

「非无虓虎士如林,一日不戈为人擒」:并非没有勇猛如虎的将士如林,但一日放下武器便被擒获。写宋军将领纷纷投降。

「楼船千艘下天角,两雄相遭争奋搏」:千艘楼船从天角驶来,两雄相遇奋力搏斗。写宋元海战的壮烈场面。

「古来何代无战争,未有锋猬交沧溟」:自古以来何代没有战争,却从未有过如刺猬般的锋刃在大海上交锋。

「锋猬交沧溟」写出海上交锋的密集如猬。

「游兵日来复日往,相持一月为鹬蚌」:游弋的军队日来日往,相持一月如鹬蚌相争。

「鹬蚌」写出宋元相持不下。

「南人志欲扶昆仑,北人气欲黄河吞」:南人的志向是扶持昆仑,北人的气势是要吞并黄河。

「扶昆仑」指南宋扶持国脉;

「黄河吞」指元军吞并天下。

「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一旦天昏风雨凶恶,炮火如雷飞箭如星落。写崖山海战最后决战的惨烈。

「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谁胜谁负顷刻间分明,漂浮的尸体与鲜血使海水浑浊。写宋军覆灭的惨状。

「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天南船还满布崖海,今天只有北方的船在了。写宋军从全军覆没到一船不留。

「昨夜两边桴鼓鸣,今朝船船鼾睡声」:昨夜两边还擂鼓交战,今朝船上尽是鼾睡之声。以战鼓与鼾声的对比写出战争结束后的死寂。

「北兵去家八千里,椎牛酾酒人人喜」:北兵离家八千里,杀牛斟酒人人欢喜。写元军胜利后的狂欢。

「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只有孤臣泪如雨下,暗暗地不敢向人哭泣。

「冥冥」写出不敢公开哭泣的隐忍。

「六龙杳霭知何处,大海茫茫隔烟雾」:帝王的六龙车驾不知去了哪里,大海茫茫被烟雾隔断。

「六龙」指帝王的銮驾,暗指帝昺投海。

「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我想借一把剑斩杀那些佞臣,横系黄金腰带的是些什么人!「黄金横带」指那些高官厚禄却误国的人,以愤激之语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一是史诗规模。全诗三十二句,从长平之坑写到崖山之败,从楚汉之争写到宋元之战,时空跨度极大,堪称诗体史诗。二是叙事与抒情交织。前半以叙事为主写海战全过程,后半以抒情为主写亡国之痛,叙事为抒情铺垫,抒情为叙事升华。三是对比强烈。南船满→北船在,桴鼓鸣→鼾睡声,北兵喜→孤臣泣,一组组对比写出胜败的反差与亡国的惨痛。四是议论与叙事结合。

「必有天吏将明威」「身为大臣义当死」等议论句穿插于叙事之中,既有史的记录又有人的判断。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文天祥最具史诗规模的作品,以三十二句的长篇记述了崖山海战的全过程。从长平之坑的历史回顾到「流尸漂血洋水浑」的战场实写,从「昨朝南船满崖海」到「今朝只有北船在」的胜败逆转,从「北兵椎牛酾酒人人喜」到「惟有孤臣雨泪垂」的悲喜对比,全诗如一幅惨烈的历史画卷。末句「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以愤激之语收束,将亡国之痛化为对误国者的控诉,振聋发聩。此诗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份血泪交织的历史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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