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波楼咏怀

宋 · 王禹偁

译文

郡城无大小,雉堞皆有楼。

郡城无论大小,城墙上都有城楼。

其间著名者,不过十数州。

其中著名的,不过十几个州而已。

吹箫事辽夐,仙迹难寻求。

吹箫之事遥远渺茫,仙人的踪迹难以寻求。

庾公在九江,缔构何风流。

庾亮在九江,建造的楼阁何等风流。

谢守镇宣城,叠嶂名有由。

谢朓镇守宣城,叠嶂楼之名自有缘由。

东阳敞八咏,吾闻沈隠侯。

东阳敞开八咏楼,我听说过沈隐侯。

白雪架郢中,调高难和酬。

阳春白雪在郢都传唱,曲调高妙难以和酬。

黄鹤倚鄂渚,仙去事悠悠。

黄鹤楼依傍鄂渚,仙人远去往事悠悠。

赞皇谪滁上,作赋怀嵩丘。

赞皇公被贬谪到滁州,作赋怀念嵩山。

楼居出俗态,泽国多胜游。

登楼居处超脱世俗之态,水乡泽国多有胜游。

好景不遇人,安得名存留。

好景遇不到赏景之人,怎能将美名存留。

齐安古郡废,移此清江头。

齐安古郡已经废弃,迁移到这清江之头。

筑城随山势,屈曲复环周。

筑城依随山势,弯曲环绕一周。

兹楼最轩豁,旷望西北陬。

这座楼最为轩敞开阔,远望西北角。

武昌地如掌,天末入双眸。

武昌之地如同手掌般平坦,天尽头尽入双眸。

平远无林木,一望同离娄。

平远之处没有林木遮蔽,一眼望去如同离娄般明察。

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

山势如同八字形,交汇之处形势相互勾连。

三国事既远,六朝名亦休。

三国往事已经遥远,六朝声名也已消歇。

近从唐末来,争夺互仇雠。

近自唐末以来,各方争夺互相仇视。

斯楼备矢石,此地控咽喉。

此楼防备箭矢擂石,此地扼守咽喉要道。

终朝望烽燧,连岁事戈矛。

整日瞭望烽火,连年从事战争。

可怜好诗景,牢落无人收。

可怜如此美好的诗景,寥落无人采撷。

皇家统万国,远迩尽怀柔。

皇家统一万邦,远近之地尽被怀柔。

三圣四十年,荡荡文德修。

三位圣君四十年来,浩荡文德修明。

淮甸为内地,黄冈压上游。

淮河流域成为内地,黄冈扼守上游。

儒冠假郡印,践更若公邮。

儒生暂借郡印代理官职,轮值更替如同公家驿站。

况多办职吏,谁肯恣吟讴。

况且有许多办理公务的吏员,谁肯放任吟咏歌唱。

伊余何为者,窃慕骚人俦。

我算什么人,私下仰慕骚人的一类。

两朝掌文翰,十年侍冕旒。

两朝掌管文翰之事,十年侍奉在帝王冕旒之下。

去岁出西掖,谪居抱穷愁。

去年离开西掖,谪居此地怀抱穷愁。

日日江楼上,风物得冥搜。

日日在江楼之上,风物得以冥搜体察。

何人名月波,此义颇为优。

何人取名月波,此意颇为优美。

西南新桂魄,初上悬玉钩。

西南方新的月魄,初升如同悬挂的玉钩。

晓濑清且浅,漂荡影沉浮。

晨间浅滩清且浅,漂荡的月影沉浮不定。

三五金波满,夜光如暗投。

十五之夜金波满月,月光如同暗投明珠。

骊龙弄颔珠,晃朗照汀洲。

如同黑龙戏弄颔下宝珠,晃朗明月照耀汀洲。

澹台拔宝剑,碎璧斩长虬。

如同澹台灭明拔出宝剑,击碎璧玉斩杀长龙。

冰轮晓入地,推下赤金毬。

冰轮般的月亮拂晓沉入大地,仿佛推下一个赤金圆球。

阑干四五星,斜汉印清秋。

栏杆外四五颗星辰,斜挂的银河印在清秋夜空。

谁家上元灯,儿戏刳瓠瓢。

谁家的上元花灯,孩童们嬉戏挖空瓠瓜做灯。

此景吟不出,谩使声呦呦。

这般景色吟咏不出,徒然发出呦呦之声。

千里画图阔,四时诗兴幽。

千里画图辽阔,四季诗兴幽深。

野花媚宫缬,芳草铺碧绸。

野花妩媚如宫中缬彩,芳草铺展如碧绿绸缎。

火云照沙浦,暴雨倾瓦沟。

火云照耀沙滩水滨,暴雨倾注瓦沟之中。

白乱芦花散,红殷蓼穗稠。

白色纷乱芦花散落,红色殷红蓼穗稠密。

檐冰垂若绠,雪片大于鸥。

屋檐冰凌垂挂如同绳索,雪片比鸥鸟还大。

江蓠烟漠漠,官柳雨飕飕。

江蓠在烟雾中漠漠,官柳在风雨中飕飕。

舟子斜荡桨,牧童倒骑牛。

船夫斜着摇荡船桨,牧童倒骑着牛。

水獭有时戏,江豚颇能泅。

水獭有时嬉戏,江豚颇善于泅水。

山鸟奏竽籁,落霞展衾裯。

山鸟奏出笙竽之音,落霞铺展如同被褥。

鱼网雪离离,酒旗风飂飂。

鱼网如雪密密排列,酒旗在风中猎猎飘动。

旅怀虽自适,诗物奈相尤。

旅途情怀虽然自得其适,诗情物态无奈相互纠缠。

右顾徐邈洞,精灵知在否。

右望徐邈洞,不知精灵是否还在。

左瞰伍员庙,荒隙令人羞。

左瞰伍子胥庙,荒废的空隙令人羞惭。

楼中何所有,官酝湛蚍蜉。

楼中有什么,只有官府浊酒浮着蚂蚁。

棋枰留客坐,琴调待僧抽。

棋盘留住客人落座,琴调等待僧人弹拨。

橘苞邻药鼎,诗笔间茶瓯。

橘苞挨着药鼎,诗笔间放着茶杯。

平生性幽独,寂寞谁献酬。

平生性情幽静孤独,寂寞之中谁来酬答唱和。

官常已三黜,怀抱罹百忧。

为官已经三次被贬,怀抱中遭受百般忧愁。

凭栏忆王粲,望阙同子牟。

凭栏回忆王粲登楼,望阙之心同于子牟。

自甘成潦倒,无复事声猷。

自甘沦为潦倒之人,不再追求声名功业。

身世喻泡幻,衣冠如赘瘤。

身世如同泡影虚幻,衣冠如同多余的赘瘤。

放意无何乡,谁分亲与仇。

放意于无何有之乡,谁还分辨亲与仇。

寓形朝籍中,毁誉任啁啾。

寄身于朝廷名籍之中,毁誉任凭他人啁啾议论。

君恩无路报,民瘼无术瘳。

君恩无路可以报答,百姓疾苦无法医治。

唯惭恋禄俸,未去耕田畴。

只惭愧贪恋俸禄,还没有归去耕种田地。

题诗郡楼上,含毫思夷犹。

在郡楼上题诗,含笔沉思犹豫不决。

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

功名不如范蠡,何必泛舟湖上。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王禹偁谪居黄州时登月波楼的咏怀之作,是他最长的五言古诗之一。全诗分三层:先叙天下名楼的历史,次写月波楼的景物和四时变化,最后抒发谪居的怀抱。诗人从楼的军事功能到登临的审美体验,从风物的变幻到身世的感慨,最终归于"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的淡泊。

逐句解读
「郡城无大小,雉堞皆有楼」——郡城无论大小,城墙上都有楼。

「其间著名者,不过十数州」——其中著名的,不过十几个州。

「吹箫事辽夐,仙迹难寻求」——吹箫之事年代辽远,仙迹难以寻求。

「庾公在九江,缔构何风流」——庾公在九江建楼,缔构何等风流。

「谢守镇宣城,叠嶂名有由」——谢守镇守宣城,叠嶂楼之名有其缘由。

「东阳敞八咏,吾闻沈隠侯」——东阳有八咏楼,我听说沈隐侯所建。

「白雪架郢中,调高难和酬」——白雪之曲架于郢中,调高难以和酬。

「黄鹤倚鄂渚,仙去事悠悠」——黄鹤楼依傍鄂渚,仙人去后事迹悠悠。

「赞皇谪滁上,作赋怀嵩丘」——赞皇公贬谪滁上,作赋怀念嵩丘。

「楼居出俗态,泽国多胜游」——楼居超脱俗态,泽国多胜景游赏。

「好景不遇人,安得名存留」——好景不遇知音,怎能名声存留。

「齐安古郡废,移此清江头」——齐安古郡废弃后,移到这清江之头。

「筑城随山势,屈曲复环周」——筑城随山势而建,屈曲又环绕一周。

「兹楼最轩豁,旷望西北陬」——此楼最为轩敞豁达,可以远望西北角。

「武昌地如掌,天末入双眸」——武昌之地如掌般平阔,天边尽入双眸。

「平远无林木,一望同离娄」——平远之处没有林木,一望如同离娄之明。

「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山形如同八字,会合之势相互勾连。

「三国事既远,六朝名亦休」——三国之事已经遥远,六朝之名也已消歇。

「近从唐末来,争夺互仇雠」——近从唐末以来,争夺相互仇杀。

「斯楼备矢石,此地控咽喉」——此楼防备矢石攻击,此地控制咽喉要道。

「终朝望烽燧,连岁事戈矛」——整日望着烽火,连年从事戈矛战争。

「可怜好诗景,牢落无人收」——可怜如此好的诗景,零落无人收录。

「皇家统万国,远迩尽怀柔」——皇家统一万国,远近都来怀柔归附。

「三圣四十年,荡荡文德修」——三圣四十年间,荡荡文德修明。

「淮甸为内地,黄冈压上游」——淮甸已成内地,黄冈控制上游。

「儒冠假郡印,践更若公邮」——儒冠之士假借郡印,轮流任职如同公邮。

「况多办职吏,谁肯恣吟讴」——况且多有专职官吏,谁肯恣意吟咏歌唱。

「伊余何为者,窃慕骚人俦」——我是做什么的,私下慕求骚人之俦。

「两朝掌文翰,十年侍冕旒」——两朝掌管文翰,十年侍奉冕旒。

「去岁出西掖,谪居抱穷愁」——去年出西掖,谪居抱着穷愁。

「日日江楼上,风物得冥搜」——日日在江楼之上,风物得以冥搜苦求。

「何人名月波,此义颇为优」——何人名为月波,此义颇为优越。

「西南新桂魄,初上悬玉钩」——西南方新的月魄,初升时如悬挂的玉钩。

「晓濑清且浅,漂荡影沉浮」——清晨溪流清且浅,月光倒影在其中沉浮。

「三五金波满,夜光如暗投」——三五之夜金波满溢,夜光如同暗投明珠。

「骊龙弄颔珠,晃朗照汀洲」——骊龙戏弄颔下之珠,晃朗地照着汀洲。

「澹台拔宝剑,碎璧斩长虬」——如澹台灭明拔出宝剑,碎璧斩杀长虬。

「冰轮晓入地,推下赤金毬」——冰轮晓时没入地下,如同推下赤金之球。

「阑干四五星,斜汉印清秋」——阑干旁四五星辰,斜汉印记着清秋。

「谁家上元灯,儿戏刳瓠瓢」——谁家上元节的灯火,如儿戏般刳瓠为瓢。

「此景吟不出,谩使声呦呦」——此景吟咏不出,徒然发出呦呦之声。

「千里画图阔,四时诗兴幽」——千里画图开阔,四季诗兴幽深。

「野花媚宫缬,芳草铺碧䌷」——野花妩媚如宫中缬彩,芳草铺展如碧色绸缎。

「火云照沙浦,暴雨倾瓦沟」——火云照耀沙浦,暴雨倾注瓦沟。

「白乱芦花散,红殷蓼穗稠」——白色纷乱的芦花飘散,红殷的蓼穗稠密。

「檐冰垂若绠,雪片大于鸥」——檐冰垂下如同绳绠,雪片比鸥鸟还大。

「江蓠烟漠漠,官柳雨飕飕」——江蓠在烟中漠漠,官柳在雨中飕飕。

「舟子斜荡桨,牧童倒骑牛」——船夫斜着荡桨,牧童倒骑着牛。

「水獭有时戏,江豚颇能泅」——水獭有时嬉戏,江豚颇善于泅水。

「山鸟奏竽籁,落霞展衾裯」——山鸟奏出竽籁之音,落霞展如衾裯铺盖。

「鱼网雪离离,酒旗风飂飂」——鱼网如雪离离排列,酒旗在风中飘飂。

「旅怀虽自适,诗物奈相尤」——旅途情怀虽然自适,诗与景物奈何相互缠绕。

「右顾徐邈洞,精灵知在否」——右顾徐邈之洞,不知精灵还在不在。

「左瞰伍员庙,荒隙令人羞」——左瞰伍员之庙,荒隙之处令人羞愧。

「楼中何所有,官酝湛蚍蜉」——楼中有什么,只有官酿之酒如蚍蜉般浮游。

「棋枰留客坐,琴调待僧抽」——棋盘留客对坐,琴调等待僧人弹拨。

「橘苞邻药鼎,诗笔间茶瓯」——橘苞邻近药鼎,诗笔之间夹着茶瓯。

「平生性幽独,寂寞谁献酬」——平生性情幽独,寂寞无人献酬。

「官常已三黜,怀抱罹百忧」——做官已三次被贬黜,怀抱遭受百般忧愁。

「凭栏忆王粲,望阙同子牟」——凭栏回忆王粲登楼,望阙如同子牟之心。

「自甘成潦倒,无复事声猷」——自甘成为潦倒之人,不再从事声名功业。

「身世喻泡幻,衣冠如赘瘤」——身世喻为泡影幻象,衣冠如同赘瘤。

「放意无何乡,谁分亲与仇」——放意于无何有之乡,谁分亲近与仇人。

「寓形朝籍中,毁誉任啁啾」——寄身于朝籍之中,毁誉任凭啁啾议论。

「君恩无路报,民瘼无术瘳」——君恩无路可以报答,民瘼无法术可以治愈。

「唯惭恋禄俸,未去耕田畴」——只惭愧恋着俸禄,还未去耕种田畴。

「题诗郡楼上,含毫思夷犹」——题诗在郡楼之上,含毫思虑犹豫不决。

「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功名不同于范蠡,何必泛扁舟而去。

艺术手法
一、铺陈排比。列举天下名楼庾楼、叠嶂楼、八咏楼、白雪楼、黄鹤楼、怀嵩楼,形成宏大的空间背景。二、景物繁富。月波、桂魄、晓濑、金波、骊龙珠、冰轮等月夜意象交织,四季景物依次呈现,如一幅长卷。三、以楼为纲。从楼的军事功能到审美功能,从楼的景物到登楼之人,结构完整。四、典故密集。王粲登楼、子牟望阙、范蠡泛舟等典故增强了文化厚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禹偁谪居诗中规模最大的作品之一,也是月波楼题咏中的杰作。全诗以"楼"为线索,串联起历史、地理、军事、审美和人生五大主题。写景部分尤为出色,从"西南新桂魄"到"酒旗风飂飂",月夜的种种光影变幻、四季的景物更迭、水乡的生活图景,构成了一幅极为丰富的长卷。

"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的收束,既是对范蠡功成身退模式的超越,也是诗人最终选择留守而非逃避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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