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宋 · 王禹偁

译文

去年七月七,直庐闲独坐。

去年七月初七,在紫微省值班室闲坐。

西日下紫微,东窗晕青琐。

夕阳西下照在紫微省,东窗上映着青琐窗棂的光晕。

露柳蜩忽鸣,风帘燕频过。

露湿的柳树上蝉忽然鸣叫,风帘前燕子频繁地飞过。

寂寂红药阶,槿花开一朵。

寂静的红药台阶上,只有一朵木槿花在开放。

时清无诏诰,性澹忘物我。

时世清平没有诏诰事务,性情淡泊忘却了物我之分。

兀然何所营,横枕通中卧。

兀然无所营求,横枕在通中枕上躺着。

梦入无何乡,蛱蝶甚幺么。

梦中进入无何有之乡,蝴蝶细小飞舞其间。

孰谓处深严,自得放慵惰。

谁说身处深严的宫禁之中,自己反而得以放任慵懒。

中官传宣旨,御诗令属和。

忽然太监来传宣圣旨,皇帝赐诗命我和答。

惊起俨衣冠,拜舞苍苔破。

惊慌起身整理好衣冠,在苍苔上拜舞时都踩破了。

逸翰龙蛇走,雅调金石播。

御笔如龙蛇飞走,雅正的声调如金石之音传播。

洋洋百世音,乃赓强牵课。

这是洋洋百世的雅音,我却勉强续作实是牵强凑合。

暮随丞相出,自谓天上堕。

傍晚随丞相出了宫门,恍如从天上降落人间。

归来备乞巧,酒肴间瓜果。

回家准备乞巧节的宴席,酒菜间摆着瓜果。

海物杂时味,罗列繁且伙。

海味与时令菜蔬混杂在一起,罗列繁多丰盛。

家人乐熙熙,儿戏舞娑娑。

家人欢乐和乐,孩子们嬉戏跳舞。

宠辱方若惊,倚伏忽成祸。

宠辱方才令人心惊,祸福相依忽然变成了灾祸。

九月谪商于,羁縻复穷饿。

九月就被贬谪到商州,羁留困顿又挨饥受饿。

凤仪困鸱吓,骥足翻鼈跛。

凤凰被困于鸱鸮的恐吓,骏马反而像鳖一样跛行。

山城已僻陋,旅舍甚丛脞。

山城已经偏僻简陋,旅舍更是杂乱不堪。

夏旱麦禾死,春霜花木挫。

夏天旱灾使麦禾枯死,春天霜冻将花木摧残。

吾亲极衰耄,吾命何𫐘轲。

双亲极其衰老年迈,我的命运何等坎坷不顺。

稚子啼我前,孺人病我左。

幼子在我面前啼哭,妻子在我身旁病着。

玄发半凋落,紫绶空垂拖。

黑发已经半数凋落,紫色的官印绶带空自垂挂着。

客计鱼脱泉,年光蚁旋磨。

客居的生计如同鱼脱离了泉水,年华似蚂蚁绕磨盘旋转般无望。

昨夜枕簟凉,西郊忽流火。

昨夜枕席微凉,西郊的大火星忽然已经西流。

河汉势清浅,牛女姿婀娜。

银河清浅可见,牛郎织女星姿态婀娜。

商土本硗瘠,商民久劳瘅。

商州土地本就贫瘠,百姓久已劳苦疲惫。

霜旱固不支,水潦复无柰。

霜旱本来就难以支撑,水涝又无可奈何。

居人且艰食,行商不通货。

居民尚且难以果腹,行商也不通贸易货物。

郡小数千家,今夕唯愁呵。

郡中不过数千户人家,今夜只有愁叹而已。

吾儿索来禽,倾市得一颗。

我儿子要吃林檎果,跑遍全城才买到一颗。

举家成大笑,愁眉略舒軃。

全家人于是大笑起来,愁眉稍微舒展了些。

自念一岁间,荣辱两偏颇。

自念一年之间,荣宠与屈辱两极偏向。

頼有道依据,故得心安妥。

幸而有大道作为精神依据,所以能得到内心的安妥。

穷乎止旅人,达也登王佐。

穷困不过是旅居之人,显达则可登上王佐之位。

匏瓜从系滞,糠粃任扬簸。

如同匏瓜任凭系留滞留,如同糠秕任凭扬筛。

批凤不足言,失马聊自贺。

批凤之事不足挂齿,失马之祸聊可自我庆幸。

委顺信吾生,无可无不可。

委顺天命信任此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七夕为题,对比了去年与今年两次七夕的截然不同处境。去年七夕,王禹偁在朝中紫微省当值,悠闲自得,突然接到皇帝赐诗令其属和,受宠若惊;今年七夕,他已贬谪商州,身处贫瘠之地,亲人衰老病痛,百姓艰难度日。全诗通过鲜明的对比,写出了人生的荣辱无常,最终以道家"委顺信吾生"的思想达观自解。

逐句解读
「去年七月七,直庐闲独坐」——去年七夕,在紫微省直庐中闲坐。

「西日下紫微,东窗晕青琐」——夕阳西下落在紫微省,东窗上映着青琐的光晕。

「露柳蜩忽鸣,风帘燕频过」——露湿的柳树上蝉忽然鸣叫,风帘前燕子频繁飞过。

「寂寂红药阶,槿花开一朵」——寂静的红药台阶上,木槿只开了一朵花。

「时清无诏诰,性澹忘物我」——时世清平没有诏诰事,性情淡泊忘却物我。

「兀然何所营,横枕通中卧」——兀然无所营求,横枕而卧。

「梦入无何乡,蛱蝶甚幺么」——梦入无何有之乡,蝴蝶细小飞舞。

「孰谓处深严,自得放慵惰」——谁说身处深严之地,自己反而得享慵懒之乐。

「中官传宣旨,御诗令属和」——忽然太监传旨,皇帝赐诗命我和答。

「惊起俨衣冠,拜舞苍苔破」——惊起整理衣冠,在苍苔上拜舞。

「逸翰龙蛇走,雅调金石播」——御笔如龙蛇飞走,雅调如金石之声传播。

「洋洋百世音,乃赓强牵课」——洋洋百世之音,我勉强续作实为牵强。

「暮随丞相出,自谓天上堕」——傍晚随丞相出宫,恍如从天上降临。

「归来备乞巧,酒肴间瓜果」——回家准备乞巧之宴,酒菜间摆着瓜果。

「海物杂时味,罗列繁且伙」——海味与时令菜蔬混杂,罗列繁多。

「家人乐熙熙,儿戏舞娑娑」——家人欢乐和乐,孩子嬉戏跳舞。

「宠辱方若惊,倚伏忽成祸」——宠辱方才如惊,祸福相依忽然变成灾祸。

「九月谪商于,羁縻复穷饿」——九月就被贬到商州,羁留困顿又挨饿。

「凤仪困仪困鸱吓,骥足翻鼈跛」——凤凰被困于鸱鸮的恐吓,骏马反而像鳖一样跛行。

「山城已僻陋,旅舍甚丛脞」——山城已经偏僻简陋,旅舍更是杂乱不堪。

「夏旱麦禾死,春霜花木挫」——夏旱使麦禾枯死,春霜将花木摧毁。

「吾亲极衰耄,吾命何𫐘轲」——双亲极其衰老,我的命运何等坎坷。

「稚子啼我前,孺人病我左」——幼子在我面前啼哭,妻子在我身旁病着。

「玄发半凋落,紫绶空垂拖」——黑发已半数凋落,紫色的绶带空自垂挂着。

「客计鱼脱泉,年光蚁旋磨」——客中生计如同鱼脱离了泉水,年华似蚂蚁绕磨盘旋转。

「昨夜枕簟凉,西郊忽流火」——昨夜枕席微凉,西郊火星忽已西流。

「河汉势清浅,牛女姿婀娜」——银河清浅,牛郎织女星姿态婀娜。

「商土本硗瘠,商民久劳瘅」——商州土地本就贫瘠,百姓久已劳苦。

「霜旱固不支,水潦复无柰」——霜旱本来就难以支撑,水涝又无可奈何。

「居人且艰食,行商不通货」——居民尚且难以果腹,行商也不通货物。

「郡小数千家,今夕唯愁呵」——郡中不过数千户人家,今夕只有愁叹。

「吾儿索来禽,倾市得一颗」——孩子要吃林檎果,跑遍全城才买到一颗。

「举家成大笑,愁眉略舒軃」——全家人大笑,愁眉稍微舒展。

「自念一岁间,荣辱两偏颇」——自念一年之间,荣辱两极偏向。

「頼有道依据,故得心安妥」——幸而有道作为依据,所以能得心安。

「穷乎止旅人,达也登王佐」——穷困不过是旅居之人,显达则可登王佐之位。

「匏瓜从系滞,糠粃任扬簸」——如同匏瓜任凭系滞,如同糠秕任凭扬簸。

「批凤不足言,失马聊自贺」——批凤之事不足挂齿,失马之祸聊可自贺。

「委顺信吾生,无可无不可」——委顺天命信任此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艺术手法
一、对比结构贯穿全诗。去年七夕的悠闲宠遇与今年七夕的困顿贫苦形成强烈对比,"自谓天上堕"与"羁縻复穷饿"判若两人。二、细节描写生动传神。

"槿花开一朵"写尽了值班的寂寥,"拜舞苍苔破"写尽了受宠的慌张,"倾市得一颗"写尽了谪居的窘迫。三、用典巧妙。

"凤仪困鸱吓"用《庄子》鸱鸮吓凤凰的典故比喻贤者受困于小人,"失马聊自贺"用塞翁失马的典故表达祸福相依的达观。四、以乐写哀。去年七夕的"家人乐熙熙"与今年七夕的"稚子啼我前"对比,乐极生悲更具感染力。五、结尾以哲理收束。

"委顺信吾生,无可无不可"化用《庄子》思想,从情感的跌宕中达到理性的超越。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禹偁贬谪诗中的佳作,以七夕为时间节点,将人生的荣辱巨变浓缩在一年之间。诗中对贬谪生活的描写真实具体,不事夸张却令人感同身受。最精彩的是"吾儿索来禽,倾市得一颗"这样的细节,以小见大,将谪居的窘迫和家人的苦中作乐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由叙事入抒情,由抒情入哲理,层次分明,结尾的达观并非逃避而是对现实的深刻理解。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