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流亡

宋 · 王禹偁

译文

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

贬谪之地岁末将尽,清晨起来厨房没有炊烟。

頼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

幸好有可爱的阳光,悬挂在南屋檐旁边。

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

太阳已升起数丈高,温暖和煦如同春天一般。

门临商于路,有客憇檐前。

门前临着商于大路,有客人在屋檐前歇息。

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

老翁和病弱的老妇,头发都已斑白。

呱呱三儿泣,呱呱一夫鳏。

三个孩子呱呱地啼哭,一个男人成了鳏夫。

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

路上的口粮没有一斗粟米,路费不足一百钱。

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

聚在一起却没有食物,面色显得十分饥寒。

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

试着问他们是哪里人,回答说家在长安。

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

去年关中地区大旱,追逐丰收之地来到了穰川。

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

妻子死在异乡埋葬在那里,客居贫寒思念着故乡。

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

故园虽然很近,但秦岭和蓝关阻隔在中间。

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

山深处名叫六里,道路陡峭名叫七盘。

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

背着孩子还要乞讨,又冻又饿还要翻越艰险。

唯愁大雨雪,僵死山谷间。

只担心下大雨大雪,冻死在山谷之间。

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

我听到这番话,倚着门独自长叹。

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

你是流亡在外的过客,我是闲散无用的官员。

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

做偏僻之地的官员没有俸禄,奉养双亲缺少美味。

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

因想到出仕做官以来,转眼已经过了十年。

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

戴着高冠却祸害了百姓,随众进身长年白吃闲饭。

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

文章笔墨都是徒然,被放逐本就是理所应当。

家贫与亲老,睹翁聊自宽。

想到自己家贫和双亲年迈,看到老翁的情况聊以自我宽慰。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王禹偁贬谪商州期间。一个寒冬的早晨,一位流亡的老翁带着病妻和哭泣的孩子经过诗人门前,诗人询问后得知他们因关中大旱而流离失所,妻子已死于异乡。诗人将流亡者的悲惨遭遇与自己虽然贬谪但尚有微官的现状对比,产生了深刻的自省和愧疚。

逐句解读
「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贬谪之地岁末将尽,清晨起来厨房没有炊烟。

「頼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幸好有可爱的阳光,悬挂在南屋檐边。

「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太阳已升起数丈高,和暖如春天一般。

「门临商于路,有客憇檐前」——门前临着商于路,有客人在屋檐前歇息。

「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老翁和病弱的老妇,头发都已苍白。

「呱呱三儿泣,呱呱一夫鳏」——三个孩子呱呱啼哭,一个男子成了鳏夫。

「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路上的口粮没有一斗粟,路费不足百钱。

「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聚在一起却没有食物,面色十分饥寒。

「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试着问他们是哪里人,回答说家在长安。

「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去年关中大旱,追逐丰收之地进入穰川。

「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妻子死在异乡埋葬,客居贫寒思念故园。

「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故园虽然很近,但秦岭和蓝关阻隔其间。

「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山深之处名叫六里,路途陡峻名叫七盘。

「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背着孩子还要乞讨,又冻又饿还路途艰险。

「唯愁大雨雪,僵死山谷间」——只担心下大雨雪,冻死在山谷之间。

「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我听到这些话,倚着门独自长叹。

「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你是流亡之客,我是闲散之官。

「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做偏官没有俸禄,奉养双亲缺少美味。

「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因想到出仕以来,转瞬已过十年。

「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戴着高冠却祸害百姓,随众进身长年白吃闲饭。

「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文墨之事都是徒然,被放逐本就理所当然。

「家贫与亲老,睹翁聊自宽」——想到家贫和双亲年迈,看到老翁聊以自我宽慰。

艺术手法
一、对比手法。流亡之客与冗散之官对比,流亡者一无所有与诗人尚有微薄之禄对比,自己的"素餐"与百姓的"饥寒"对比,层层对比引发自省。二、白描手法。对老翁一家的描写纯用白描,"头鬓皆皤然""颜色颇饥寒"不加修饰却令人动容。三、以小见大。一个流亡家庭的遭遇折射出整个社会的民生疾苦,"去年关辅旱"一句点明社会背景。四、自省精神。

"峨冠蠹黔首"的自我批判比同情流亡者更为深刻,体现了知识分子的良知。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禹偁最具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之一。诗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门前一个流亡家庭的真实遭遇,但正是这种日常场景的纪实性,使诗歌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最可贵的是诗人不仅同情流亡者,更深刻地自省——"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自己所属的士大夫阶层。这种自省精神在中国古代诗歌中并不多见,使此诗超越了单纯的悯农诗而具有了更深的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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