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示嘉祐
宋 · 王禹偁
译文
去年看雪在商州,使君命我山寺头。
去年在商州看雪,太守命我到山寺之前。
峰峦草树六百里,饥鼯冻鸟声啾啾。
峰峦草木绵延六百里,饥饿的鼯鼠和冻僵的鸟发出啾啾的叫声。
山城穷陋无妓乐,何以销得骚人愁。
山城穷困简陋没有歌妓乐舞,凭什么消解诗人的愁闷。
抱瓶自泻不待劝,乘兴一引连十瓯。
抱起酒瓶自己倒酒不用人劝,乘兴一饮连喝十杯。
晚归上马颇自适,狂吟醉舞夜不休。
晚上回来骑马颇为自在,狂吟醉舞整夜不停。
今年看雪在帝里,瑶台琼树佳气浮。
今年在京城看雪,瑶台琼树般佳气浮动。
朝回揽辔聊四望,移下五城十二楼。
下朝回来揽辔四望,如同移来了五城十二楼。
樽中有酒翻不饮,鬰鬰不快非怨尤。
酒杯中有酒却不饮,郁郁不乐并非怨恨他人。
吾儿娇𫘤未晓事,问我胡不私献酬。
我的孩子娇憨不懂事,问我为何不私自行酒令。
因令把笔写我意,为渠吟作雪中讴。
于是让他拿笔写下我的心意,为他吟作雪中的歌。
昔为副使不理事,待罪且免忧人忧。
从前做副使不管事,待罪之身且免了替人担忧。
今为谏官非冗长,拾遗三馆俸入优。
如今做谏官并非闲职,拾遗三馆俸禄优厚。
秋来连澍百日雨,禾黍漂溺多不收。
秋天连绵百日大雨,庄稼被淹多半没有收成。
如今行潦占南亩,农夫失望无来麰。
如今积水占满了南边的田地,农夫失望没有麦子可收。
尔看门外饥饿者,往往僵殕填渠沟。
你看门外饥饿的人,往往冻饿而死填满了沟渠。
峨冠旅进又旅退,曾无一事裨皇猷。
戴高冠随班进退,竟没有一件事有益于朝廷大政。
俸钱一月数家赋,朝衣一袭几人裘。
一个月的俸钱抵得上几家的赋税,一件朝衣抵得上几人的皮衣。
安边不学赵充国,富民不作田千秋。
安边不去学赵充国,富民不去学田千秋。
胡为碌碌事文笔,歌时颂圣如俳优。
为何碌碌从事文笔之事,歌颂时政如同优伶。
一家衣食仰在我,纵得饱暖如狗偷。
一家人的衣食都仰仗于我,纵然得到饱暖也如同偷来的。
况我眼昏头渐白,安能隠几勤校雠。
况且我眼花头渐渐白了,怎能靠着几案勤勉地校勘典籍。
何时提汝归田去,卖马可易数只牛。
何时带你回乡种田去,卖掉马可以换几头牛。
深耕浅种苟自给,藜羹豆粥充饥喉。
深耕浅种勉强自给自足,藜菜羹豆粥来充饥。
黍畦锄理学元亮,瓜田浇灌师秦侯。
在黍田中锄草向陶元亮学习,浇灌瓜田效法秦侯。
素餐免作疲人蠹,开卷免对古人羞。
免做白食成为百姓的蠹虫,打开书卷免得面对古人羞愧。
未行此志吾戚戚,对酒不饮抑有由。
未能实现这个志向我心中忧戚,面对酒不饮自有其原因。
斯言不敢向人道,语尔小子为贻谋。
这些话不敢向别人说,只告诉你这小子作为遗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歌行体长篇,对雪示嘉祐,对比去年商州看雪的纵情与今年京城看雪的郁郁,由个人困顿上升到对农夫饥寒的关怀,末以归田之愿收束。全诗将个人之悲与民生之苦融为一体,是王禹偁最具人民性的作品。
逐句解读
前段写去年在商州看雪:去年看雪在商州,使君命我山寺头。峰峦草树六百里,饥鼯冻鸟声啾啾。山城穷陋无妓乐,抱瓶自泻不待劝,乘兴一引连十瓯。晚归上马颇自适,狂吟醉舞夜不休。
中段写今年在京城看雪:今年看雪在帝里,瑶台琼树佳气浮。朝回揽辔聊四望,移下五城十二楼。樽中有酒翻不饮,郁郁不快非怨尤。
后段由个人转向民生:秋来连澍百日雨,禾黍漂溺多不收。如今行潦占南亩,农夫失望无来麰。尔看门外饥饿者,往往僵殕填渠沟。峨冠旅进又旅退,曾无一事裨皇猷。俸钱一月数家赋,朝衣一袭几人裘。安边不学赵充国,富民不作田千秋。胡为碌碌事文笔,歌时颂圣如俳优。一家衣食仰在我,纵得饱暖如狗偷。
末段写归田之志:况我眼昏头渐白,安能隐几勤校雠。何时提汝归田去,卖马可易数只牛。深耕浅种苟自给,藜羹豆粥充饥喉。黍畦锄理学元亮,瓜田浇灌师秦侯。素餐免作疲人蠹,开卷免对古人羞。未行此志吾戚戚,对酒不饮抑有由。斯言不敢向人道,语尔小子为贻谋。
艺术手法
此歌行以对比和推己及人为核心手法。去年商州与今年京城的对比,一纵情一郁郁;自己不饮与农夫饥寒的对比,将个人之悲推向民生之苦。
"俸钱一月数家赋,朝衣一袭几人裘"以经济对比写社会不公——一月的俸钱抵得上数家的赋税,一件朝衣抵得上几人的冬裘。
"胡为碌碌事文笔,歌时颂圣如俳优"以自嘲写文人的尴尬——只会歌时颂圣如同戏子。末段"素餐免作疲人蠹,开卷免对古人羞"以自省写归田的根本理由——不做蠹民之官,不对古人之羞。
总体评价
这首对雪诗是王禹偁最具人民性的作品,将个人之悲上升到民生之苦。
"俸钱一月数家赋"的对比触目惊心,"素餐免作疲人蠹"的自省深刻而真诚。全诗从赏雪到忧民,从自嘲到自省,完成了从个人到社会的思想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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