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感怀呈翟使君冯中允同年
宋 · 王禹偁
译文
岁暮山城雪,民和岁有秋。
岁末山城飘大雪,百姓和睦年成丰收。
深闻五袴咏,聊减贰车愁。
深深听到百姓歌颂政绩的乐章,姑且减轻了我这副职官员的忧愁。
凌乱藏溪寺,霏微洒郡楼。
纷乱的雪花遮掩了溪边的寺庙,细密的雪花飘落在郡府的楼阁上。
冻宜粘酒旆,香好试茶瓯。
天寒正好让雪花粘附在酒旗上,香气氤氲正好品试茶杯中的新茶。
逐吹殊无定,连宵势未休。
雪花随风飞舞飘忽不定,连日连夜势头不曾停歇。
仙娥低粉面,熊耳压峰头。
雪如仙女低垂粉面的姿态,压在熊耳山的峰顶之上。
树老花重发,川长缟不收。
老树上仿佛重新绽放了花朵,长长的河流白茫茫一片素绢无法收拢。
平沉采芝洞,深锁避贤邮。
雪铺平了采芝的洞穴,深深封住了避贤的邮驿。
麋鹿全迷迳,鹰鹯不下鞲。
麋鹿完全迷失了路径,猎鹰不肯从臂套上飞下。
夜村埋古屋,丹水咽寒流。
夜色中的村庄掩埋了古旧的房屋,丹水在寒流中呜咽。
上洛城中客,梁园日下州。
我是上洛城中的过客,梁园是日下的偏僻之州。
前年直纶阁,腊月奉宸游。
前年我在翰林院当值,腊月里侍奉皇帝出游。
六出寒光乱,重瞳喜气浮。
六瓣雪花寒光纷乱,皇帝双瞳中浮现喜气。
催班临秘殿,称贺拱凝旒。
催促百官列班来到秘殿,众人拱手称贺朝拜天子。
漠漠笼天仗,轻轻落御沟。
雪花密密地笼罩着天子的仪仗,轻轻地飘落在御沟之中。
瑶池同皎洁,珠箔助飕飗。
和瑶池一样皎洁明亮,珠帘间更添寒风飕飗。
民有丰年望,君无旰食忧。
百姓有了丰收的希望,君王不再有晚食的忧虑。
佩垂延喜玉,服曜吉光裘。
腰间垂挂着延喜玉佩,身上穿着吉光裘服闪耀。
鸡树令开宴,鸳行许命俦。
中书省下令开宴,朝班中允许呼朋引伴。
千钟方滟滟,三爵未油油。
千钟美酒波光滟滟,三爵入喉尚未尽兴。
举白朱颜凝,飞文彩笔抽。
举杯饮尽红颜凝重,挥毫飞文彩笔抽出。
传宣须尽醉,御札遣冥搜。
传旨要求大家尽情醉饮,御札命人深思苦索赋诗。
晚出苍龙阙,骄驰紫燕骝。
傍晚走出苍龙阙门,骄纵驰骋着紫燕骝骏马。
自惭生草泽,人指在蓬丘。
自惭出身于草野之间,人们指点我住在蓬丘。
薄命诚非据,清途不久留。
命薄确实不是安居之所,清贵的仕途不会久留。
左迁来僻郡,对景忆瀛洲。
贬官来到偏僻的郡府,面对此景回忆瀛洲仙境。
谪宦谁还往,贫家自献酬。
贬官在外谁还来往,贫寒之家自行酬答。
敢言无俸禄,且喜润田畴。
岂敢抱怨没有俸禄,只喜雨雪滋润了田地。
凤阁名虽黜,貂冠命亦优。
凤阁中的名声虽然被贬黜,貂冠加身的命运也算优厚。
山中甘散秩,膝下奉晨羞。
在山中甘于做个闲散官员,在母亲膝下侍奉早餐。
默默惟思过,陶陶亦自由。
默默只是反省自己的过失,陶然自得也觉自由。
摇头咏诗什,合眼入衾裯。
摇头吟咏诗歌篇章,闭上眼睛钻进被褥。
祇恨方于枘,何尝曲似钩。
只恨自己方正如榫头不合时宜,何曾弯曲如钩子阿谀逢迎。
讵能悲𫛳鸟,早合畏牺牛。
怎能像贾谊那样悲叹𫛳鸟的不祥,早该像庄子那样畏惧被当作牺牛。
玉冷期三𦶟,兰香任一莸。
美玉冰冷期盼三次焚香占卜,兰草芳香任凭一根臭草混淆。
梦中非蛱蝶,世上本蜉蝣。
梦中不是化为蝴蝶的庄周,世上本来就像蜉蝣一样短暂。
祸福如亡马,机关喻狎鸥。
祸福如同塞翁失马难以预料,机关算尽如同狎鸥之喻不可强求。
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
甘于贫困仰慕原宪的操守,齐物达观学习庄子的思想。
尚頼迁鶑侣,旁依建隼侯。
还要依靠如同迁莺般升迁的故交,旁边依傍着建隼旗的侯爵。
愿随商洛叟,击壤颂皇猷。
愿意追随商洛的老人,击壤而歌颂扬帝王的功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禹偁贬谪商州后对雪感怀的长篇排律,呈给翟使君和冯中允同年。全诗分三部分:先写商州之雪,再忆朝中赏雪之盛,最后写谪居之感和自勉之志。
逐句解读
「岁暮山城雪,民和岁有秋」——岁暮山城之雪,民和岁有秋收。
「深闻五袴咏,聊减贰车愁」——深闻五袴之歌咏,聊减贰车之愁。
「凌乱藏溪寺,霏微洒郡楼」——凌乱之雪藏溪寺,霏微之雪洒郡楼。
「冻宜粘酒旆,香好试茶瓯」——冻宜粘于酒旗,香好试于茶瓯。
「逐吹殊无定,连宵势未休」——逐吹殊无定,连宵之势未休。
「仙娥低粉面,熊耳压峰头」——仙娥峰低粉面,熊耳山压峰头。
「树老花重发,川长缟不收」——树老花重发,川长缟不收。
「平沉采芝洞,深锁避贤邮」——平沉采芝之洞,深锁避贤之邮。
「麋鹿全迷迳,鹰鹯不下鹯不下鞲」——麋鹿全迷路径,鹰鹯不下臂鞲。
「夜村埋古屋,丹水咽寒流」——夜村埋古屋,丹水咽寒流。
「上洛城中客,梁园日下州」——上洛城中客,梁园日下州。
「前年直纶阁,腊月奉宸游」——前年直纶阁,腊月奉宸游。
「六出寒光乱,重瞳喜气浮」——六出寒光乱,重瞳喜气浮。
「催班临秘殿,称贺拱凝旒」——催班临秘殿,称贺拱凝旒。
「漠漠笼天仗,轻轻落御沟」——漠漠笼天仗,轻轻落御沟。
「瑶池同皎洁,珠箔助飕飗」——瑶池同皎洁,珠箔助飕飗。
「民有丰年望,君无旰食忧」——民有丰年之望,君无旰食之忧。
「佩垂延喜玉,服曜吉光裘」——佩垂延喜之玉,服曜吉光之裘。
「鸡树令开宴,鸳行许命俦」——鸡树令开宴,鸳行许命俦。
「千钟方滟滟,三爵未油油」——千钟方滟滟,三爵未油油。
「举白朱颜凝,飞文彩笔抽」——举白朱颜凝,飞文彩笔抽。
「传宣须尽醉,御札遣冥搜」——传宣须尽醉,御札遣冥搜。
「晚出苍龙阙,骄驰紫燕骝」——晚出苍龙阙,骄驰紫燕骝。
「自惭生草泽,人指在蓬丘」——自惭生于草泽,人指在蓬丘。
「薄命诚非据,清途不久留」——薄命诚非据,清途不久留。
「左迁来僻郡,对景忆瀛洲」——左迁来僻郡,对景忆瀛洲。
「谪宦谁还往,贫家自献酬」——谪宦谁还往,贫家自献酬。
「敢言无俸禄,且喜润田畴」——敢言无俸禄,且喜润田畴。
「凤阁名虽黜,貂冠命亦优」——凤阁名虽黜,貂冠命亦优。
「山中甘散秩,膝下奉晨羞」——山中甘散秩,膝下奉晨羞。
「默默惟思过,陶陶亦自由」——默默惟思过,陶陶亦自由。
「摇头咏诗什,合眼入衾裯」——摇头咏诗什,合眼入衾裯。
「祇恨方于枘,何尝曲似钩」——只恨方于枘,何尝曲似钩。
「讵能悲𫛳鸟,早合畏牺牛」——讵能悲鵩鸟,早合畏牺牛。
「玉冷期三𦶟,兰香任一莸」——玉冷期三𦶟,兰香任一莸。
「梦中非蛱蝶,世上本蜉蝣」——梦中非蛱蝶,世上本蜉蝣。
「祸福如亡马,机关喻狎鸥」——祸福如亡马,机关喻狎鸥。
「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
「尚頼迁鶑侣,旁依建隼侯」——尚赖迁莺侣,旁依建隼侯。
「愿随商洛叟,击壤颂皇猷」——愿随商洛叟,击壤颂皇猷。
艺术手法
一、对比手法。前半写朝中赏雪之盛,后半写谪居之感,今昔对比极为强烈。二、用典密集。
"五袴"用廉范之歌,"采芝洞"用四皓之典,"亡马"用塞翁失马之典,"狎鸥"用列子之典。三、叙事与抒情交织。全诗以雪为线索,串联起朝中盛况和谪居之感。四、以道自遣。
"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愿随商洛叟,击壤颂皇猷"以道家和儒家思想自遣。
总体评价
此诗为王禹偁贬谪诗中的长篇巨制,以对雪为线索,将朝中赏雪之盛与谪居之凄凉对比写出。
"前年直纶阁,腊月奉宸游"对"左迁来僻郡,对景忆瀛洲"写出了今昔的巨大落差。
"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写出了以道家思想自我排遣的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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