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楼感事

宋 · 王禹偁

译文

北楼出林杪,登览开病姿。

北楼高出树林的梢头,登楼览望时病态稍开。

旁带滁州城,雉堞何逶迤。

旁边依傍着滁州城,城墙雉堞何等逶迤曲折。

下入刺史宅,却临统军池。

下面是刺史的宅第,却面对着统军的池塘。

伊予翰林客,失职方在兹。

我这个翰林之客,失职正是在此地。

两衙簿领外,尽日吟望时。

两次升堂处理簿书之外,整日吟咏远望。

晚窗度急雨,夏木交繁枝。

晚窗掠过一阵急雨,夏日树木交织着繁茂的枝条。

淮南气候殊,经秋啭黄鹂。

淮南气候与北方不同,过了秋天还有黄鹂鸣啭。

檐前有山果,采掇亦甘滋。

檐前有山中的果实,采摘来吃也很甘甜滋润。

樽中有官酝,倾酌任醇醨。

酒樽中有官酿的酒,随意倾倒任凭醇厚或淡薄。

忘机得真趣,怀古生远思。

忘却机心得到真正的意趣,怀古之中生出深远的思绪。

念昔李太尉,落落邦家基。

回想从前李太尉,是邦国卓然的柱石之基。

下笔到西汉,料兵如六奇。

下笔可追及西汉文章,料兵如陈平六出奇计。

谪官来此郡,鬰鬰持一麾。

谪居来到此郡,郁郁不乐地持一麾之节。

尝作怀嵩楼,记文悲盛衰。

曾建造怀嵩楼,写记文悲叹盛衰之变。

甚得进退理,深明祸福机。

很懂得进退的道理,深明祸福的玄机。

未几再入用,斯言忽如遗。

不久再次被起用,这些话忽然如同遗忘了。

君恩匪胶柱,天殃若影随。

君恩并非胶柱不移,天降之殃如影随形。

六月万里行,炎荒竟不归。

六月间远行万里,在炎热荒远之地竟不能归。

功成又名遂,不退将安之。

功成名遂之后不退,将往何处安身。

姑以人事较,勿凭天命推。

姑且以人事来比较考量,不要凭天命来推算。

矧予草泽士,被褐复羹藜。

何况我是草泽之士,穿着粗布衣吃着菜羹。

谬因弄文翰,八载侍丹墀。

谬因舞弄文墨之故,八年在丹墀之下侍奉。

三入承明庐,古人期并驰。

三次进入承明庐,古人期望我能并驾齐驱。

玉堂百日罢,所累非文词。

在玉堂百日就被罢去,所累的并非文词。

强仕未为老,望郎不为卑。

四十岁不算老,望郎之职不算卑微。

淮边永阳郡,人物自熙熙。

淮水之滨的永阳郡,人物自然熙熙和乐。

费用量所入,丰约从其宜。

费用量入为出,丰俭随其所宜。

一妻本糟糠,不识金翠施。

妻子本是糟糠之妻,不识金翠首饰之华。

三男无庶孽,讵爱纨绮赀。

三个儿子没有庶出之子,怎会贪爱纨绮之资。

甘贫绝诛求,易退无覊縻。

甘于贫寒杜绝诛求,容易退隐无所羁绊。

五十拟归耕,何必悬车期。

五十岁打算归耕田亩,何必等到悬车致仕之期。

且予望卫公,云龙与山麋。

况且我仰望李卫公,云中之龙与山中之麋。

唐贤昔际遇,文雅道光辉。

唐代贤臣昔日的际遇,文雅之道光辉灿烂。

进士取将相,易于俯拾棋。

进士取将相之位,比俯拾棋子还容易。

自从五代来,素风已陵迟。

自从五代以来,淳朴之风已经衰落。

干戈为政事,茅土输健儿。

以干戈战争为政事,封地都给了武夫健儿。

儒冠筮仕者,仅免寒与饥。

儒冠之士出仕做官的,仅能免于饥寒。

至今明圣代,此风犹未移。

至今到了明圣之代,这种风气仍未改变。

自无经济术,乌用碌碌为。

自己没有经国济世之术,何必碌碌无为。

归欤复归欤,无忘北楼诗。

归去吧归去吧,不要忘记北楼上写的这首诗。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王禹偁谪居滁州期间。北楼是滁州的一处高台,王禹偁登楼远眺,想起了唐代宰相李德裕曾谪居此地建怀嵩楼的事迹。李德裕虽功成名就却不知进退,最终死于贬所。诗人以李德裕为鉴,感叹自己虽有才学却无处施展,决心五十岁归耕。

逐句解读
「北楼出林杪,登览开病姿」——北楼高出林梢,登览之时病态稍开。

「旁带滁州城,雉堞何逶迤」——旁边带着滁州城,雉堞何等逶迤。

「下入刺史宅,却临统军池」——下面是刺史宅第,却面临着统军池。

「伊予翰林客,失职方在兹」——我这个翰林之客,失职正是在此地。

「两衙簿领外,尽日吟望时」——两衙处理簿书之外,整日吟咏远望。

「晚窗度急雨,夏木交繁枝」——晚窗掠过急雨,夏木交织繁枝。

「淮南气候殊,经秋啭黄鹂」——淮南气候特殊,过了秋天还有黄鹂鸣叫。

「檐前有山果,采掇亦甘滋」——檐前有山果,采摘起来也甘甜滋润。

「樽中有官酝,倾酌任醇醨」——酒樽中有官酿之酒,倾倒任凭醇厚或淡薄。

「忘机得真趣,怀古生远思」——忘却机心得真趣,怀古之中生出远思。

「念昔李太尉,落落邦家基」——回想从前李太尉,是邦国的柱石之基。

「下笔到西汉,料兵如六奇」——下笔可追西汉文章,料兵如陈平六出奇计。

「谪官来此郡,鬰鬰持一麾」——谪官来到此郡,郁郁地持一麾之节。

「尝作怀嵩楼,记文悲盛衰」——曾建怀嵩楼,写记文悲叹盛衰。

「甚得进退理,深明祸福机」——很懂得进退之理,深明祸福之机。

「未几再入用,斯言忽如遗」——不久再次被起用,这些话忽然如同遗忘了。

「君恩匪胶柱,天殃若影随」——君恩并非胶柱不移,天降之殃如影随形。

「六月万里行,炎荒竟不归」——六月万里远行,在炎热荒远之地竟不能归。

「功成又名遂,不退将安之」——功成名遂之后不退,将往何处安身。

「姑以人事较,勿凭天命推」——姑且以人事来比较,不要凭天命来推算。

「矧予草泽士,被褐复羹藜」——何况我是草泽之士,穿着粗衣吃着菜羹。

「谬因弄文翰,八载侍丹墀」——谬因舞弄文墨,八年在丹墀之下侍奉。

「三入承明庐,古人期并驰」——三次进入承明庐,古人期望我并驾齐驱。

「玉堂百日罢,所累非文词」——在玉堂百日即罢,所累的不是文词。

「强仕未为老,望郎不为卑」——四十岁不算老,望郎之职不算卑微。

「淮边永阳郡,人物自熙熙」——淮水之滨的永阳郡,人物自然熙熙和乐。

「费用量所入,丰约从其宜」——费用量入为出,丰俭随其所宜。

「一妻本糟糠,不识金翠施」——妻子本是糟糠之妻,不识金翠首饰。

「三男无庶孽,讵爱纨绮赀」——三个儿子没有庶出,怎会贪爱纨绮之资。

「甘贫绝诛求,易退无覊縻」——甘于贫寒杜绝诛求,容易退隐无所羁縻。

「五十拟归耕,何必悬车期」——五十岁打算归耕,何必等到悬车之期。

「且予望卫公,云龙与山麋」——况且我仰望李卫公,云中之龙与山中之麋。

「唐贤昔际遇,文雅道光辉」——唐代贤臣昔日的际遇,文雅之道光辉灿烂。

「进士取将相,易于俯拾棋」——进士取将相之位,比俯拾棋子还容易。

「自从五代来,素风已陵迟」——自从五代以来,淳朴之风已经衰落。

「干戈为政事,茅土输健儿」——以干戈为政事,封地都给了武夫。

「儒冠筮仕者,仅免寒与饥」——儒冠之士出仕者,仅能免于饥寒。

「至今明圣代,此风犹未移」——至今到了明圣之代,这种风气仍未改变。

「自无经济术,乌用碌碌为」——自己没有经国济世之术,何必碌碌无为。

「归欤复归欤,无忘北楼诗」——归去吧归去吧,不要忘记北楼这首诗。

艺术手法
一、借古鉴今。以李德裕的进退之鉴反思自己的出处选择,形成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二、叙事与议论结合。先叙北楼所见所感,再议李德裕进退之道,最后归于自省和归隐之志。三、对比手法。李德裕的将相之位与诗人的谪居之身对比,唐代的进士取将相与五代的武夫当道对比。四、语言质朴有力。

"功成又名遂,不退将安之"简洁有力,发人深省。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禹偁谪居诗中的长篇力作。全诗以北楼为立足点,将个人遭遇、历史反思和社会批判融为一体。李德裕"甚得进退理"却最终"斯言忽如遗"的悲剧,成为诗人的一面镜子。最精彩的是"自从五代来,素风已陵迟"到"至今明圣代,此风犹未移"的社会批判——武夫当道的风气在宋初仍未改变,儒生出仕仅能免于饥寒。结尾"归欤复归欤"的反复呼唤,体现了诗人对仕途的彻底失望和对归隐的坚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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