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俞伯初古松篇
宋 · 汪炎昶
译文
挺植今几世,追数邈不逮。
挺立种植至今已有几世了?追溯计算年代邈远已不可及。
盘古始分画,已见数抱大。
从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就已见到它有几人合抱之粗。
繁荄茁朽壤,力窃孕贞外。
繁密的根须从腐朽的土壤中茁壮长出,暗自窃取力量孕育贞正的内核。
灵椿尔何知,诧阅寒暑代。
灵椿你又懂得什么?竟夸耀自己阅历了寒暑的更替。
深根谢撼拔,毅色支挫败。
深根杜绝了撼动拔除的可能,刚毅的色泽支撑着挫败。
心坚素蕴直,貌古自类怪。
内心坚定素来蕴含正直,形貌古拙自然类似怪异。
梢优轴厚地,皮是船下濑。
梢头高过大地如车轴转动,树皮可作急流中的船。
五岳空峥嵘,可纳枯窍内。
五岳虽空有峥嵘之姿,却可以纳入古松枯朽的窍孔之中。
绿狞攒磔髯,纹皴蹙腥背。
松针狰狞地攒聚如张开的须髯,树纹皱缩如蹙起的腥赤之背。
萝茑获引援,萧艾藉覆盖。
萝茑获得了攀援的支撑,萧艾借着松树得到了覆盖。
枝抽尚未已,着恐宇宙隘。
枝条的抽生还没有停止,恐怕宇宙也显得狭窄了。
余韵落尘寰,海涛让砰𪿪。
余韵落在尘世之中,海涛也要让位于它砰𪿪之声。
此岂臃肿贱,莫肯发众快。
这难道是臃肿低贱之物吗?不肯激发众人的快意。
材大固难容,不伐岂怜爱。
大材固然难以被容纳,不加砍伐又岂能得到怜爱?
阿房得附枝,岂见亟圯坏。
阿房宫得到这附枝之材,岂不是很快就会倒塌?
卑魏若遁藏,丑惰事恬退。
卑微如魏人只会遁藏,丑陋懒惰只求恬退。
枯柏不自量,小器竞衒卖。
枯柏不自量力,小器却竞相炫耀出卖。
负荷力不给,摧折自贾害。
承担负荷的力量不足,摧折只是自招祸害。
造化久培植,亦以邦国頼。
造化长久地培植它,也是因为邦国有赖于它。
山灵慎爱惜,勿使妄剪拜。
山灵要谨慎地爱惜它,不要让人妄加剪伐。
大物不虚生,天意终有在。
大物不会虚生,天意终究是有其安排的。
赋才巧尔殊,落落出行辈。
天赋的才能巧妙地使你与众不同,落落不群超出同辈。
所希亟遭逢,叶卷云影碎。
所希望的是尽快得到知遇,如叶卷起云影碎裂。
赏析
题解
此诗次韵俞伯初古松篇,以五言古体的长篇铺写古松的形貌、精神与命运。从松的世代久远、根深蒂固写起,历经松的形态描绘(磔髯、皴背、梢优、皮厚)、生态关系(萝茑引援、萧艾覆盖)、风声余韵(海涛让砰𪿪),再到材大难容的悲剧(阿房附枝、卑魏遁藏、枯柏自量),末以天意有在的信念收束。全诗气势雄健,以松喻人,写出了大材之器的崇高与悲剧。
逐句解读
「挺植今几世,追数邈不逮」:挺立种植至今已有几世了?追溯计算年代邈远已不可及。开篇写古松的年代之久远,几世已不可考。
「盘古始分画,已见数抱大」:从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就已见到它有几人合抱之粗。极言古松之古老,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
「繁荄茁朽壤,力窃孕贞外」:繁密的根须从腐朽的土壤中茁壮长出,暗自窃取力量孕育贞正的内核。
「繁荄」写根须之多,「茁朽壤」写从贫瘠中汲取养分,「力窃孕贞外」写外表粗砺而内含贞正。
「灵椿尔何知,诧阅寒暑代」:灵椿你又懂得什么?夸耀自己阅历了寒暑的更替。
「灵椿」用《庄子》大椿之典,「诧阅寒暑代」写灵椿自夸见识长远。诗人以灵椿衬托古松——灵椿不过长寿,古松却有贞正的品格。
「深根谢撼拔,毅色支挫败」:深根杜绝了撼动拔除的可能,刚毅的色泽支撑着挫败。
「深根谢撼拔」写根之深不可动摇,「毅色支挫败」写松色的刚毅不因挫折而改变。
「心坚素蕴直,貌古自类怪」:内心坚定素来蕴含正直,形貌古拙自然类似怪异。
「心坚素蕴直」写松的内在品质——心正而直。
「貌古自类怪」写松的外在形象——古老而怪异,不以俗美为美。
「梢优轴厚地,皮是船下濑」:梢头高过大地如车轴转动,树皮可作急流中的船。
「梢优轴厚地」写松梢之高与地之厚的对比,「皮是船下濑」写松皮之厚可作船用。
「五岳空峥嵘,可纳枯窍内」:五岳虽空有峥嵘之姿,却可以纳入古松枯朽的窍孔之中。极言古松之大——五岳之高不过松中一窍,夸张到了极致。
「绿狞攒磔髯,纹皴蹙腥背」:绿色的松针狰狞地攒聚如张开的须髯,树纹皱缩如蹙起的腥赤之背。
「绿狞攒磔髯」写松针如怒张的须髯,「纹皴蹙腥背」写树皮如蹙缩的兽背,意象奇崛。
「萝茑获引援,萧艾藉覆盖」:萝茑获得了攀援的支撑,萧艾借着松树得到了覆盖。
「萝茑」是攀援植物,「获引援」写它们依赖松树而攀高。
「萧艾」是杂草,「藉覆盖」写它们借松荫而生长。此联写松的庇护之德。
「枝抽尚未已,着恐宇宙隘」:枝条的抽生还没有停止,恐怕宇宙也显得狭窄了。
「枝抽尚未已」写松还在生长,「着恐宇宙隘」写松之大使宇宙都显得狭隘,极言其壮。
「余韵落尘寰,海涛让砰𪿪」:余韵落在尘世之中,海涛也让其砰𪿪之声。
「余韵落尘寰」写松风之声的传播,「海涛让砰𪿪」写松风之声的壮阔——连海涛的轰鸣也要让位于松涛。
「此岂臃肿贱,莫肯发众快」:这难道是臃肿低贱之物吗?不肯激发众人的快意。
「臃肿贱」用《庄子》臃肿之木之典——世人以为无用,实则大用。
「莫肯发众快」写松不愿讨好众人以取悦。
「材大固难容,不伐岂怜爱」:大材固然难以被容纳,不加砍伐又岂能得到怜爱?「材大固难容」写大材在世俗中难以被接纳。
「不伐岂怜爱」写不砍伐便无人珍惜——只有被砍伐后才被人怜惜其材。
「阿房得附枝,岂见亟圯坏」:阿房宫得到了这附枝之材,岂不是很快就会倒塌?「阿房得附枝」写以松材建阿房宫,虽壮丽却速毁。
「卑魏若遁藏,丑惰事恬退」:卑微如魏人只会遁藏,丑陋懒惰只求恬退。此联以对比写大材与小器的不同命运。
「枯柏不自量,小器竞衒卖」:枯柏不自量力,小器却竞相炫耀出卖。
「枯柏」写自不量力者,「小器竞衒卖」写小器之人竞相卖弄。
「负荷力不给,摧折自贾害」:承担负荷的力量不足,摧折只是自招祸害。
「负荷力不给」写能力不足却强担重任,「摧折自贾害」写自取灭亡。
「造化久培植,亦以邦国頼」:造化长久地培植它,也是因为邦国有赖于它。
「造化久培植」写古松是天地长期培植的结果,「邦国頼」写大材对国家的意义。
「山灵慎爱惜,勿使妄剪拜」:山灵要谨慎地爱惜它,不要让人妄加剪伐拜祭。
「山灵慎爱惜」呼吁山灵保护古松,「勿使妄剪拜」言不可随意砍伐。
「大物不虚生,天意终有在」:大物不会虚生,天意终究是有其安排的。
「大物不虚生」写大材的存在有其天命,「天意终有在」写终有一天会得到重用。
「赋才巧尔殊,落落出行辈」:天赋的才能巧妙地使你与众不同,落落不群超出了同辈。
「赋才巧尔殊」写天赋的殊异,「落落出行辈」写出类拔萃。
「所希亟遭逢,叶卷云影碎」:所希望的是尽快得到遭遇,如叶卷起云影碎裂。
「亟遭逢」写渴望得到知遇,「叶卷云影碎」以意象收束——风云际会之时,便是大材见用之日。
艺术手法
此诗是汪炎昶诗中最具雄健气魄的长篇,以古松为中心,将自然描写、哲学思考与历史感怀融为一体。意象奇崛(磔髯、腥背、纳五岳于枯窍)、比喻大胆(海涛让砰𪿪)、用典密集(灵椿、臃肿、阿房),将古松写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全诗以松喻人,从松的「心坚素蕴直,貌古自类怪」到「材大固难容,不伐岂怜爱」,写出了大材之器的崇高品格与悲剧命运。
总体评价
此诗是汪炎昶的代表作,以长篇古体铺写古松的形貌与精神,气势雄健,意象奇崛。诗人以松喻人,写出了大材之器的贞正品格(心坚蕴直)、庇护之德(萝茑引援、萧艾覆盖)、壮阔之声(海涛让砰𪿪)、以及材大难容的悲剧命运。末以「大物不虚生,天意终有在」的信念收束,写出了对大材终将见用的坚定期望。全诗笔力雄劲,境界宏阔,是宋人咏物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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