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

宋 · 王十朋

译文

绍兴建元二十二,良月壬午时丁未。

绍兴建元二十二年,良月壬午日丁未时。

王家辞弟游帝都,出门满眼思亲泪。

我辞别弟弟前往帝都,出门时满眼都是思念亲人的泪水。

鹡鸰送我过原隰,朋友携尊宿萧寺。

兄弟送我走过高原和洼地,朋友带着酒壶在萧寺留宿。

朝离黄塘惜分别,莫宿青山嗟独自。

早晨离开黄塘惋惜分别,晚上宿在青山感叹独自一人。

初心满拟游雁山,行止非人辄乖异。

起初一心打算游览雁荡山,行程却由不得自己总是出差错。

黄岩留连越三宿,故旧过从日沈醉。

在黄岩逗留了三个晚上,与故交来往每日都喝得大醉。

郑生伴我千里行,近世人无此风义。

郑生陪伴我行走千里,近世之人再没有这样的风义了。

皇华亭上一回首,陡觉眉头起乡思。

在皇华亭上回头一望,顿时觉得眉头涌起思乡之情。

西江十里浮桥边,把酒登楼吟拥鼻。

西江十里浮桥旁边,端着酒登上楼吟诗低唱。

山行初逢建子月,入眼梅花已春意。

走在山中正逢建子之月,映入眼帘的梅花已有春意。

前观三渡觉非旧,下视两滩真可畏。

向前看三处渡口已觉得不是旧貌,向下看两处险滩真令人畏惧。

渡头仙人还笑我,髭须如棘犹名利。

渡头的仙人还在笑我,胡须如刺却还在追逐名利。

欲入天台观石桥,行来匆匆未能遂。

想要进入天台山观看石桥,行程匆忙未能如愿。

途中邂逅张老丞,十五年前乐清尉。

途中偶遇张老丞,他十五年前曾任乐清县尉。

自嗟吾非沈谢辈,面目从来苦难记。

自叹我并非沈约谢灵运那样的才子,容貌从来难以让人记住。

飞泉枕上梦成魔,达旦思家何曾睡。

飞泉声在枕上让梦变成了魔,直到天亮思念家乡何曾入睡。

细雨蒙蒙入关岭,旅邸重寻旧题字。

细雨蒙蒙中进入关岭,在旅店重新寻找旧日的题字。

雨脚微收过天姥,洗出峰峦叠苍翠。

雨势微收经过天姥山,雨水洗出的峰峦层层苍翠。

刘阮祠荒土犹赤,溪山真是神仙地。

刘晨阮肇的祠堂已经荒芜但泥土还是赤色,溪山果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道旁石现小金仙,传舍荒凉谁废置。

道旁石头上现出小金仙像,驿站荒凉是谁废弃了它?

柘溪竹染儿女痕,石岭松含栋梁器。

柘溪的竹子染上了儿女的痕迹,石岭的松树蕴含栋梁之材的气度。

路入南明观石佛,楼阁岧嶤更深邃。

走入南明山观看石佛,楼阁高耸更加深邃。

八年行役两来游,岩上题诗记前事。

八年的行役中两次来游览,在岩石上题诗记录从前的事。

乘兴剡溪寻故人,久别相逢杂悲喜。

乘兴在剡溪寻访故人,久别重逢悲喜交加。

义风吹水送行舟,越国江山满瞻视。

顺风激水送行舟前行,越国的江山尽收眼底。

十四岁娥孝且烈,三百里湖明更媚。

十四岁的少女既孝顺又刚烈,三百里的湖光更加明媚动人。

千岩竞秀壑争流,终日贪看趣遥寄。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整日贪看将情趣远寄。

西兴渡口声如雷,银浪崔嵬魄惊悸。

西兴渡口水声如雷,银色浪涛高耸令人心惊胆战。

江神为我风色平,天阙煌煌瞻象魏。

江神为我平息了风浪,仰望煌煌天阙如见朝廷气象。

贤关访旧话酸辛,更食虀盐旧滋味。

在贤关拜访旧友诉说辛酸,又尝到了粗茶淡饭的旧时滋味。

学官欲以职事留,自媿非才力辞避。

学官想用职务留住我,我自愧没有才能极力推辞。

观台云物端可书,宫线初长日南至。

观台上的云物确实可以书写,宫中的日影刚开始变长正值冬至。

龙山僦舍观大礼,仪仗森然典文备。

在龙山租屋观看朝廷大典,仪仗森然典章齐备。

人臣贵盛古今无,秦公父子俱为使。

人臣的尊贵古今罕见,秦公父子都担任了使臣。

景灵告谢乐声回,鹓鹭花枝侈君赐。

在景灵宫行告谢之礼乐声回荡,朝臣们手持花枝是君王丰盛的赏赐。

西游连日覩天颜,和气氤氲散憔悴。

西行途中连日瞻仰天子容颜,和气氤氲驱散了憔悴之色。

岁云莫矣却归来,捉笔书为于役志。

年终岁末终于归来,提笔写下这篇出使的记录。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西征纪行长篇,记述诗人从家乡出发赴临安的完整旅程。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离家写起,途经雁山、黄岩、西江、天姥、南明、剡溪、西兴等地,最终到达临安观大礼,岁末归来作于役志。诗中记录了沿途风物、故人相逢、乡思不断等丰富内容。

逐句解读
「绍兴建元二十二」:绍兴二十二年。

「良月壬午时丁未」:十月壬午日丁未时。

「王家辞弟游帝都」:我王家辞别弟弟出游帝都。

「出门满眼思亲泪」:出门满眼都是思念亲人的泪水。

「鹡鸰送我过原隰」:兄弟送我过原野。鹡鸰喻兄弟。

「朋友携尊宿萧寺」:朋友带着酒在萧寺留宿。

「朝离黄塘惜分别」:早晨离开黄塘惜别。

「莫宿青山嗟独自」:傍晚宿青山感叹独自一人。

「初心满拟游雁山」:初心满打算游览雁荡山。

「行止非人辄乖异」:行程不由人常常与计划不同。

「黄岩留连越三宿」:在黄岩流连超过三夜。

「故旧过从日沈醉」:与故旧来往每天大醉。

「郑生伴我千里行」:郑生陪伴我千里之行。

「近世人无此风义」:近世之人没有这样的风义。

「皇华亭上一回首」:在皇华亭上回头一望。

「陡觉眉头起乡思」:突然觉得眉间涌起乡思。

「西江十里浮桥边」:西江十里浮桥边。

「把酒登楼吟拥鼻」:举酒登楼拥鼻吟诗。

「山行初逢建子月」:山行刚逢建子月。

「入眼梅花已春意」:入眼梅花已有春意。

「前观三渡觉非旧」:前方看三渡觉得不是旧时模样。

「下视两滩真可畏」:下望两滩真令人畏惧。

「渡头仙人还笑我」:渡头的仙人还在笑我。

「髭须如棘犹名利」:胡须如刺仍在追逐名利。

「欲入天台观石桥」:想进入天台看石梁桥。

「行来匆匆未能遂」:行色匆匆未能如愿。

「途中邂逅张老丞」:途中偶遇张老丞。

「十五年前乐清尉」:十五年前他是乐清县尉。

「自嗟吾非沈谢辈」:自叹我不是沈约谢灵运之辈。

「面目从来苦难记」:面容从来难以让人记住。

「飞泉枕上梦成魔」:飞泉声入枕上梦已成魔。

「达旦思家何曾睡」:直到天明思家何曾入睡。

「细雨蒙蒙入关岭」:细雨蒙蒙进入关岭。

「旅邸重寻旧题字」:旅舍重寻旧日题字。

「雨脚微收过天姥」:雨脚微收经过天姥山。

「洗出峰峦叠苍翠」:洗出层层苍翠的峰峦。

「刘阮祠荒土犹赤」:刘阮祠荒凉土地仍赤红。

「溪山真是神仙地」:溪山真是神仙之地。

「道旁石现小金仙」:道旁石头呈现小金仙。

「传舍荒凉谁废置」:驿站荒凉谁废弃了它。

「柘溪竹染儿女痕」:柘溪竹子染上儿女泪痕。

「石岭松含栋梁器」:石岭松树蕴含栋梁之材。

「路入南明观石佛」:路入南明观看石佛。

「楼阁岧嶤更深邃」:楼阁高耸更加深邃。

「八年行役两来游」:八年行役两次来游。

「岩上题诗记前事」:岩上题诗记录前事。

「乘兴剡溪寻故人」:乘兴到剡溪寻故人。

「久别相逢杂悲喜」:久别相逢悲喜交加。

「义风吹水送行舟」:义风吹水送行船前行。

「越国江山满瞻视」:越国江山尽收眼底。

「十四岁娥孝且烈」:十四岁的孝女又孝又烈。

「三百里湖明更媚」:三百里的鉴湖明媚动人。

「千岩竞秀壑争流」:千岩竞秀沟壑争流。

「终日贪看趣遥寄」:终日贪看远寄雅趣。

「西兴渡口声如雷」:西兴渡口水声如雷。

「银浪崔嵬魄惊悸」:银色浪涛高耸令人心惊。

「江神为我风色平」:江神为我平息风浪。

「天阙煌煌瞻象魏」:天阙辉煌瞻望宫门。

「贤关访旧话酸辛」:到贤关访旧友谈论酸辛。

「更食虀盐旧滋味」:再尝虀盐的旧滋味——贫士之食。

「学官欲以职事留」:学官想以职务留我。

「自媿非才力辞避」:自愧非才极力辞避。

「观台云物端可书」:观台的云物确实可以记录。

「宫线初长日南至」:宫中测影线初长冬至到来。

「龙山僦舍观大礼」:在龙山租舍观看大礼。

「仪仗森然典文备」:仪仗森然典礼完备。

「人臣贵盛古今无」:人臣之贵盛古今无双。

「秦公父子俱为使」:秦桧父子都担任使职。

「景灵告谢乐声回」:景灵宫告谢乐声回荡。

「鹓鹭花枝侈君赐」:鹓鹭花枝彰显君赐之侈。

「西游连日覩天颜」:西游连日瞻望天颜。

「和气氤氲散憔悴」:和气氤氲驱散了憔悴。

「岁云莫矣却归来」:岁末了便回来。

「捉笔书为于役志」:握笔写成于役志。

艺术手法
此诗为长篇纪行体,以时间顺序记录了从家乡到临安的完整旅程。全诗结构宏大,内容丰富,既有山水风光的描写(雁山、天姥、石梁、西兴),又有人物交往的记录(郑生千里相伴、张老丞偶遇、剡溪故人重逢),还有对社会现实的观照(秦桧父子的权势、市人戏盗跖侮先圣)。诗中的乡思贯穿始终——出门思亲、皇华亭起乡思、渡头仙人笑名利、达旦思家不寐,行行重行行,思乡不断。全诗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交融,是宋代纪行诗的典型体式。

总体评价
此诗为王十朋纪行诗中的长篇力作,完整记录了一次赴临安的旅程。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写沿途风物,以真挚的情感写思乡之苦,以敏锐的目光写社会现实,是一部浓缩的行役文学。

"郑生伴我千里行,近世人无此风义"的友情赞颂与"人臣贵盛古今无,秦公父子俱为使"的政治讽刺,构成了全诗的情感两极——对真情义的歌颂与对权势的批判,体现了诗人鲜明的价值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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